今日陆酩前来国公府,是想请郑国公推荐几位将才。
承帝有一点说的没错,刀用过了就该丢,只是如今朝廷手裏好用的刀只有牧野一人,迫于形势,他不得不保牧野。若是他手裏再多几把刀,用旧的刀丢了便丢了。
与郑国公谈完正事,陆酩不愿在宴会上出现,左右无事,便在国公府花园的观景楼内闲坐,不想竟然让他撞见了眼下这一幕。
牧野和沈知薇之间陷入沈默,也不便再言。
牧野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沈知薇的询问:“将军是不是要回燕北了?”
“嗯。”
“何时?”
“此时。”奉镛牧野是一刻待不下去。
“……”沈知薇的眼裏暗淡下去,又是一阵无言。
牧野察觉出她的低落,印象裏好像沈知薇就没有高兴的时候,眉间总是藏着愁容。
望着沈知薇,牧野又念及她的父兄均已不在,总是心生怜惜,却不知能说些什么安慰,只能道:“若是将来有机会,沈姑娘到了燕北,一定带你好好玩玩。”
沈知薇凝着他,许久,轻轻问:“牧将军可愿带我一起回燕北。”
牧野一怔,认真地望向沈知薇。
半晌。
她笑了笑:“走吧。”
幽静的阁楼裏,陆酩忍不住也勾唇轻笑了,那笑意透着森森凉意。
牧野的胆子可真是够大。
牧野和沈知薇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陆昭坐于陆酩的对面,摔了手裏的茶盏,不平道:“皇兄,这你能忍?牧野这小子找死!”
此次郑国公府之行,陆酩带了陆昭一起,想请郑国公当陆昭的老师,教他兵法和用兵。
霁朝的老将都年事已高,年轻的将领经验又不足,陆昭现在的年纪也不小了,日后也该担当一份责任。
虽然所有皇子都有专门的老师教习,兵书也读了不少,但是肯定比不上郑国公这样的大将名将。
陆酩余光扫一眼地上狼藉的瓷片茶水,淡淡道:“郑国公刚说你的就忘了?勿急勿躁。”
带兵领君的将帅最忌情绪不稳定,很容易因为冲动而误入敌方陷阱。
郑国公本不想教陆昭,在他看来,这些锦衣玉食的皇子皇孙,没有一个是中用的。
要是让他们上战场,反而会害千万将士丢了性命。
若非陆酩亲自登门,又带了拜师礼,礼数极为周全,给足了郑国公面子,令他不好驳了陆酩,才勉强答应教陆昭。
“这还怎么能勿急勿躁!”陆昭不明白怎么皇兄能如此淡定,难道就真让牧野把沈知薇带走了?
陆酩抿一口茶,半晌,才缓缓开口:“随她去。”
陆昭了解他皇兄的性子,除了手裏的权势,其他的都并不在乎,冷漠到几乎不近人情。
但皇兄无所谓,不代表他也跟着那么干看着。
牧野未免也太嚣张,前脚刚从天牢裏被放出来,后脚就来勾搭他皇兄的女人,简直不把皇家放在眼裏!
牧野把沈知薇送到了程府门前。
沈知薇何等聪明,看着牧野的眼睛,便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牧野不可能将她带去燕北,只不过是不想让她提出那样要求时难堪,才带她走了一路。
若真去燕北,那样既害了她,也害了牧野。
沈知薇不愿让牧野为难,敛下眸子:“将军保重,一路顺风。”
牧野不知再说些什么好,只道了一句:“沈姑娘保重。”
沈知薇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转身回府,走进那幽深的庭院。
牧野望向她的背影,心中轻嘆,女子的命运当真如浮萍般无所依。
牧野骑上疾风,打算趁着天色还未黑,去一趟东市,给阿翁和先生买些手信回去。
买手信的时候,牧野忽然想起她的白虎皮。
说好要给裴辞做披风的白虎皮,在围猎队伍遇袭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了,后来牧野又坐了一路牢车,没有机会去找,等她想起来,就再找不到那白虎皮了。
不过牧野猜测,白虎皮大概是被十六皇子陆昭拿去了。
陆昭惦记着她那张白虎皮不是一天两天,在围场的时候,就天天派人来游说,想花大价钱买去。
只不过牧野没证据,就算找上陆昭他也不会承认。
牧野在东市买了夜行衣,决定夜裏潜入睿王府,直接把白虎皮拿回来。
陆昭跟了牧野一路,看见她把沈知薇送回程府,又在东市买了夜行衣。
陆昭不知道牧野打的什么主意,是想等月黑风高,再把沈知薇带走?
牧野想得美!
陆昭转了转眼珠子,生出一计,决定要好好收拾牧野一顿。
牧野逛了东市一圈,买了些手信,要走时撞见了陆昭。
“这不是牧将军嘛。”陆昭一身贵公子的打扮,腰间的碧色玉佩一看就是上等货色,东市裏的小贩都盯着他想要赚一笔。
“将军买这么多东西,是要回燕北了?”陆昭问。
牧野对于陆昭的印象就是一个纨绔公子,因着和太子的关系亲近,成日裏做事不着调,肆意妄为。
她不愿与陆昭多做攀谈,只点头,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陆昭:“将军怎么不多留几日,在奉镛没待多久便要走,怎么是嫌奉镛不如燕北?”
牧野:“十六皇子玩笑了,只是家中阿翁年事已高,我想早些回去照顾。”
陆昭抬头看了看天,“那也不急这一日两日的,现在天色已晚,途中赶夜路恐不安全,不如再多留一夜,明日启程也不迟。”
牧野默默地看他。
本来她就打算明日启程,今晚是要去他府上拿白虎皮的。
陆昭凑近牧野,笑道:“牧将军,本王在妙玉阁存了两坛上好的九酝春酒,可否赏个脸面,同本王一起喝酒。”
九酝春酒产自毫州,向来只作为贡品进贡至皇家。
牧野早有耳闻,却一直没有机会喝。
她思忖片刻,正好借此机会,品一品九酿春酒,顺便把陆昭放倒,再去他府上取走白虎皮。
夜色氤氲之时,牧野和陆昭来到妙玉阁。
只不过牧野没想到,所谓妙玉阁,原来不是吃饭的酒楼,而是一家青楼。
奉镛人还真是爱附庸风雅,青楼便青楼,却非得起一个那么清雅的名字。
妙玉阁坐落在映月湖旁,楼阁张灯结彩,还有一艘华丽双层的游船靠在楼边。
陆昭是妙玉阁的常客,他虽年纪比陆酩要小许多,但风月之事倒是接触的早,府上还有个小妾,就是他从妙玉阁裏抬进去的。
牧家领兵,向来军纪严明,也不曾在军中养什么军妓,干干凈凈。
不过牧野十五六岁的时候,受军队裏的将士撺掇,上过一趟青楼。
只是还没等她迈进楼裏,摸到姑娘娇嫩嫩的小白手,就被得了消息的裴辞带回去。
自从脑袋受伤以后,牧野除了忘记这三年的事情,对于以前的事情,记忆也变得有些模糊。
她记不太清裴辞具体对她做了些什么,总之印象裏是好一顿的罚,罚到她后来再也不敢进青楼。
加上牧野以前一门心思都扑在行军打仗上了,以至于到现在,她对于男女之事不甚了解。
牧野站在岸边,脚步迟疑,在犹豫要不要上这游船。
陆昭笑了笑,揶揄道:“怎么牧将军没来过这些风月之地?”
被陆昭一激,牧野双脚迈上了游船。
反正天高皇帝远,她就算真进了青楼,先生也不会知道。
游船一层是半开放的宴厅,二层是两个私密的厢房。
陆昭是妙玉阁的贵客,妈妈将最好的姑娘都送上了船。
船行至映月湖中央,莺歌燕舞不绝。
陆昭点了其中最美的一个姑娘,名叫柳茵茵,让她好生伺候着牧野。
柳茵茵是妙玉阁的头牌,弹得一手好琵琶,惯会察言观色,听闻陆昭称呼牧野为牧将军,很快便猜到眼前的人,正是那名震天下的牧野将军。
柳茵茵悄悄打量起牧野,眼裏闪过一瞬的讶异。
她没想到传闻裏凶恶慑人的鬼面将军,竟然不过是个翩翩少年,而且举止那般随和。
她故意顺着轻晃的船身崴了脚,牧野眼疾手快,将她扶住,甚至朝她笑了笑。
柳茵茵恍了神。
她见过许多男人,也见过许多种笑,很少有人的笑能让她印象深刻。
除了太子殿下,便是牧野。
太子殿下来妙玉阁,从不碰阁裏的姑娘,只是与权贵们觥筹,就连笑,也像是映月湖的水那般,清泠泠,浸着寒意,又似湖水裏的月光,可望而不可即,一经惊扰便消失了。
而牧将军的笑却更像是春日裏的朝阳,透着和煦暖意,甚至令她怀疑,这样清朗的人,当真是那个杀人如麻的鬼面将军?
柳茵茵藏在水袖裏的手紧了紧,掌心裏渗出了细汗,微微浸透了包着药粉的纸。
她顺势倒进了牧野的怀裏。
温香软玉,没有男人会拒绝。
牧野的身形微微一顿,似是在迟疑,最后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对她动手动脚,不过是自顾自地饮酒,也不要她斟酒餵酒。
烈酒入口,牧野瞇了瞇眸子,九酝春酿果然名不虚传,够辣,够烧喉烧胃。
柳茵茵主动为牧野填了一盏酒。
牧野一饮而尽,嫌弃奉镛人喝酒也喝得小家子气,小小的白玉盏,只装下一口酒,连味道都尝不出。
陆昭见牧野一杯一杯喝酒,也嫌弃燕北人民风蛮横,这样囫囵吞枣地喝,哪裏品得出酒的醇香和回味。
不知是这九酝春酒太烈还是什么原因,向来酒量很好的牧野在喝了三四杯酒后,便觉得昏头脑涨,醉意涌了上来,眼前也是一片模糊,舞娘和歌姬曼妙身姿和翩跹裙摆如彩墨,晕染成了一团。
耳畔传来柳茵茵娇软的嗓音:“将军醉了,我扶您上楼歇息。”
牧野想推开她,身上的力气好像全都化进了那酒气裏,温香软玉贴着她,将她扶上了楼。
柳茵茵将牧野带到楼上的厢房裏,点了牡丹花钿的眉心微微蹙着,盯着睡得不算安稳的牧野看了许久,最后她轻轻咬唇,退出了房,将门带上。
陆昭此时站在门外,挥挥手让她退下。
柳茵茵註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浓妆艷抹,散发出一股劣质脂粉香。
那是妙玉阁前些日子赶出去的姑娘,因为染了那种病,不再能接客了。
陆昭瞥一眼紧闭的门,笑着对女人吩咐道:“好生伺候。”
柳茵茵垂下眼,水袖裏的双手握紧,汗渗得更多了,迈着细碎的步子,匆匆离开。
她不过是任人驱使的奴隶,即使不愿去做害人的事情,为了自保,也不得不做。
游船靠岸,陆昭站在码头,翘首以盼,终于把陆酩请了来。
陆酩的脸色不善,他生性洁癖,一向不喜这些风月之地,嫌其中的空气都是污浊腌臜。
但有些时候,这些地方又是许多消息的流通处,那帮大臣们平日裏端着人模人样,在姑娘面前,本性就全都露了出来,最好套话。
陆酩从不踏进妙玉阁的主楼,这游船便是专为他准备的,隔绝了过多的脂粉气,今日陆昭登船,也是借了陆酩的名义。
陆昭兴冲冲道:“皇兄,我带你去看一出好戏。”
陆酩语气微沈,情绪不佳:“最好是好戏。”
陆昭带陆酩上了游船二楼,进到另一间空着的厢房裏,八仙桌上备了精致的点心酒水。
陆酩方坐下,便听见隔壁传来说话声。
女人掐着细细的嗓子说:“将军,奴家帮您宽衣。”
牧野觉得浑身上下都热得慌,只想一个人待着,她拒绝:“不用,你出去。”
陆酩皱眉,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他看向陆昭,“你在做些什么?”
陆昭嘿嘿一笑:“牧野胆子太大,竟然敢打沈姑娘的主意,我送了牧野一包合欢散,又特地找来一个染了花柳病的女人去伺候。等会儿我就把沈姑娘请来,让她亲眼看看,她看上的男人现在有多臟。”
陆酩眉心拧得更深,虽然他不是什么正大光明之人,但陆昭这一出,实在过于下三滥了。
他刚想开口训斥陆昭,隔壁又传来了对话声。
“你身上臭死了。”牧野闻到女人身上的脂粉香,觉得脑子更混沌了。
女人调笑问:“将军不喜欢奴家的香,那喜欢谁的香?”
被她那么一问,牧野睁开眼,凝着面前月白色的床帐,薄纱帐子清凉如月华,拂过她的鼻尖。
“太子身上的香好闻。”
虽然她跟陆酩结了仇怨,但陆酩身上的那一股沈香,的确是很好闻。
游船两间厢房中间的墻做了特殊处理,牧野所在的厢房裏发出的声音,在另一间厢房能够被清晰的听见,而陆酩所在厢房的声音,隔壁则听不见。
牧野的话一出,陆昭楞了。
怎么牧野吃了合欢散,不想女人,竟然在想他的皇兄,还敢大言不惭说皇兄身上香?
陆酩的脸此时彻底黑了。
他站起身,大步迈出厢房。
隔壁厢房的门被突然踢开,裏头的女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时,正对上陆酩一双冷沈凛冽的眸子,瞬间吓得打了个寒颤。
“滚。”陆酩冷声道。
女人被他逼人的威压震慑,浑身颤抖,连滚带爬下了床。
陆昭跟了过来,要走进厢房时,陆酩抬眸睨着他。
“你也一起滚。”
陆昭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厢房的门就被陆酩关上。
牧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又热又渴,五臟六腑像是有一股火在烧,窜来窜去,她仿佛置身悬崖之中,不断下坠。
她的意识飘忽,甚至没有註意到厢房裏的那些动静,躺在塌上,身体卷着被衾蠕动,却又不得其法,难受但不知道为什么难受。
陆酩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凝着床上的人。
牧野的外衣已经被方才的女人扯散,露出裏面白色中衣。
感觉到面前罩下一片阴影,牧野抬起头,看见了陆酩那一张清俊的脸庞。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上眼又睁开,陆酩还站在原地。
牧野出声恼道:“怎么每次见到你都没好事。”只是她的声音嘶哑,一点气势也无。
陆酩觉得这事陆昭做的太难看,轻咳一声,好意提醒道:“你中了合欢散,自己纾解一下就好了。”
“什么纾解?”牧野迷茫地望着他,原本清朗的眸子裏含了雾气,嘴唇泛着绯红和湿润,竟然透着一股撩人的意味。
陆酩看着这一张和牧乔极为相似的脸,心中升起奇异之感,他别过眼不再看。
直到过了半晌,他见牧野不行动,才问:“你不会?”
牧野的脸烧得通红,她埋进被子裏,被子裏也早就被她蹭热了,她的脑子糊涂,直接伸手去扯住陆酩锦衣的下摆,往脸上贴。
陆酩往后躲,没躲掉,被她缠了上来。
牧野觉得陆酩身上无比的清凉,整个人又往上贴了贴。
陆酩脸上的表情嫌恶:“别摸错地方了。”
说着,他扣住牧野往他身上摸的手。
陆酩微怔,倒是没想到,牧野的手被他拢着的时候,竟被衬得那么小,指节细得如芝兰。
陆酩带着牧野的手,一边往下按,一边嘲弄:“牧将军原来那么纯情,连怎么纾解都不懂?”
牧野早就意识不清,眼神迷离,怔怔地望着他。
忽然,她紧绷了一瞬,发出一声轻吟。
陆酩的动作猛得顿住,漆黑瞳仁裏尽是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