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现在他不出言劝她忍耐,反而却给她递来了一把刀。
裴辞的表情隐匿在阴影裏,看不明情绪,唯有一双眸子在阴暗裏有如夜晚的湖水般,闪着温和的华光,静静和她对视。
他平静道:“别怕,无论什么后果,我来处理。”
“……”
牧野望着他的眼睛,多年以来对裴辞的信任,让她相信,既然他说能处理,那就一定能。
牧野方才的那些后顾之忧,忽然就消了大半。
杀了陆酩是吗……
牧野陷入思忖,身上因中了女儿酥而软弱无力的感觉时刻提醒着她,这段时日受到的屈辱。
陆酩的确该死!
牧野咬着牙,握紧了手裏的乌木簪,对裴辞说:“我知道了。”
他们两三句话的功夫,藏书阁的屋顶传来微弱的砖瓦移动的声音。
沈仃已经找到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牧野和裴辞对视一眼,从暗格裏出去。
裴辞向后退步,与她拉远了距离,走出被两排书架遮挡住的视线盲区。
裴辞语气平常道:“你将架子上的诗集搬到西北角,搬的时候小心些,这沟沟坎坎裏可藏着老鼠。”
牧野虽然还站在沈仃看不见的地方,但她没有立刻去吃裴辞给的解药。
每隔半月,就会有太医来为她诊脉,开药,算算日子,这两日便又要来了,她现在还不能吃这个解药,至少要等太医诊治之后再吃,不然留给她计划逃跑的时间太紧张了。
牧野将瓷瓶和乌木簪藏进袖中,垂下眼,裴辞让她搬的诗集只有七八册,垒在一起都不过她胸前,以她现在的力气,刚刚好能搬动。
幸好只是诗集,不是什么太沈的史籍。
她按照裴辞的指令,搬完诗籍,便离开了藏书阁,裴辞留在阁内,拿起一本诗集在看,没有管她的来去,态度漫不经心,将她当成宫裏随意使唤的小太监,并不放在眼裏。
牧野走出藏书阁,手还在微微颤抖,抑制不住内心激动的情绪。
这些时日,她在沙漠踽踽独行,孤立无援,却在出乎意料的时刻,等来了援助她的人。
虽然牧野有许多问题想要问裴辞,为什么他会换了身份、换了模样,成了朝廷裏炙手可热的新秀,又为什么会和陆晏来往。
以牧野对裴辞的了解,他进到朝廷之中,肯定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那么简单。
因为遇到了裴辞的缘故,牧野心绪不宁,就连要去找陆酩对峙的那一股气劲儿也散了大半,忽然就不想跟陆酩吵了。
她不需要去探究陆酩把她困在宫裏,究竟是不是为了给牧乔当替身,又或者想要以她来逼牧乔现身。
与其和陆酩大吵一架,让他生起戒备,不如维持现状,等她吃了那破女儿酥的解药,区区一个皇宫,哪裏还能困得住她。
沈仃藏在树裏,盯着牧野的背影,皱皱眉,觉得有些奇怪。
刚刚牧野还阴沈一张脸,急着要去内阁找殿下呢,怎么这会儿又转道往回走了?
他转过头,又看了眼身后的藏书阁。
牧野从翰林院的方向往回走,走到一半,不曾想迎面和陆酩碰上了。
长长的宫道裏,陆酩穿着一身醒目的杏黄朝服,突然一阵风吹过,将他的衣摆掀起,举手投足裏,透着与生俱来的威压。
他瞇了瞇眸子,漆黑幽沈的瞳仁凝住她。
牧野被他的目光攫住时,视线向下一瞥,躲开了他的直视。
然而,很快她反应过来,故作淡定地重新抬起眼,和陆酩对视上。
不过,她没有註意到,陆酩在她的视线偏移的瞬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心,将她眼神裏的回避看在了眼裏。
“这么急找孤什么事?”他淡声问。
牧野出门后,绿萝另外派了人去内阁找陆酩,她派去的人都内阁了,也不见牧野来。
陆酩怕她路上又碰到什么事了,这才出来找她。
牧野抿抿唇,有一息的停顿,而后回答道:“我看了殿下留在书房裏的布防图,有一些顾虑想和殿下说。”
闻言,陆酩垂眸,盯着她审视了半晌,开口道:“那走吧,回去说。”
牧野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后头,一起往东宫回。
陆酩的步子微慢了慢,让她和自己并肩走,他的余光睨了一眼牧野走来的方向。
“怎么你还去了翰林院?”
牧野的脚步一顿,脸色如常,知道她和裴辞的接触,就算她不说,回头沈仃也会报告给陆酩,于是索性自己坦白道:“我走错了路,遇到江骞行,他以为我是藏经阁当值的太监,让我帮忙在藏经阁裏搬了会儿书。”
闻言,陆酩停下来,侧眸深深看她,眉眼裏升起隐隐的不悦。
牧野没忘记昨日他在马车裏阴阳怪气的那些话,抬起头道:“我出门时带面具了。”言下之意是还想要她怎么样。
陆酩盯着她的脸,伸手掐住她的脸颊,扯了扯,语气嫌弃道:“好丑。”
牧野:“……”
她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这一整张平凡的脸裏,唯有这一双眼睛澄澈无比。
回到东宫,牧野发现院子裏站着一个影卫,见到他们,朝陆酩行礼,随后看了牧野一眼,紧闭着嘴,一副有事汇报,但要牧野回避的样子。
陆酩对牧野道:“你先去书房。”
牧野耸耸肩,转身径直进了书房,还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沈凌见牧野离开,才跪地抱手,向陆酩汇报道:“属下近日盯着江骞行,并未发现异动,除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方才江骞行和牧将军在藏书阁中,属下看见他递给牧将军了一件东西。”
沈凌是影卫之中轻功最好的,雁过无痕,即使如此,他发现江骞行的警惕性很高,所以暗中监视他时,一般离得距离较远。
在沈仃磨磨唧唧翻藏书阁的瓦片时,沈凌已经在藏书阁最高处,虽然因为离得远,他听不见江骞行和牧野的对话,却也看清了他们的一举一动。
沈凌犹豫片刻,最后将他看见的,一五一十地进行了更为详细的汇报:“江骞行搂着牧将军的腰,将她抱住,两个人拉拉扯扯了好一番……”
陆酩的脸色在听见沈仃汇报说江骞行给了牧野一件东西时,就已经沈了下来。
随着沈凌汇报的细节展开,他的脸色已经沈得不能再沈,如密布的阴云,仿佛狂风骤雨随时要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