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经过,端来一盆水,将还在燃着火的裘衣熄灭。
空气裏有淡淡的烧焦味道。
陆酩的视线落在了火盆上,裘衣烧掉了一半,雪白皮毛上落了星星点点的灰烬,却依然不能掩盖皮毛发亮生辉的成色。
他认出了是先前牧野猎到的那一张白虎皮,蹙了蹙眉。
陆昭换好衣裳,重新人模人样地出来,但他知道,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陆昭了,身心受到巨大的打击。
现在看谁都觉得对方在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
陆昭挪到了陆酩身边,低声愤愤道:“皇兄,你要帮我报仇!”
“害我那么惨的人,是个小宫女,她扬言说是你宫裏的人。”陆昭恨得牙痒痒,“刚才父皇在,我不敢直说,怕连累了皇兄。”
陆酩:“什么?”
陆昭连忙解释道:“我当然不相信她说是你宫裏的,但皇兄宫裏的人,也还是彻查一遍为好。”
“怎么会有宫女,有那么好的身手,没有十年以上练武的底子,箭法不可能那么准,一定是谁想来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
陆酩的眸色渐渐沈了下来,晦暗无比。
忽然,他转身大步离开,朝东宫的方向去。
皇宫的守卫虽然森严,但牧野的轻功,足以让她在皇宫的上方自由来去。
她几乎如过无人之境的,越过重重宫门,从午门出去。
牧野穿着一身宫女服,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裏,稍显突兀。
在她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时,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在她身边停下。
马车帘掀起一条细细的缝,从裏面传出一道低缓男声——
“小野。”
牧野一楞,抬起头,看见了车帘之后幽深的阴影。
“上车。”裴辞道。
牧野眼睛亮了亮,果然是先生,她不再犹豫,立即翻身,动作利落地钻进了马车裏。
等她一上马车,带着斗笠的车夫扬起马鞭,驾车从午门疾驰离开。
牧野没想到马车冲得那么快,她微微躬着背,没有站稳,整个人往前栽去,撞到了裴辞的身上。
裴辞被她压得靠在马车后面的墻上,他抬起手,下意识要去搂她的腰,又在半空停住,只隔着方寸,虚拢了拢。
牧野稳住重心后,赶紧从裴辞的身上爬起来,“先生,没有弄疼你吧?”
先生那般清瘦,可别被她撞坏了。
“……”裴辞看她一眼,摇了摇头。
牧野在他旁边坐下,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看去,认出了马车正在往城门的方向赶。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放下车帘,看向裴辞。
裴辞今日没有易容成江骞行的模样,而是他原本的样貌,眉目如远山,清隽温雅,一双琥珀色的瞳眸此时正直直盯着她。
牧野被他盯得怔了怔,反应过来一定是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一身宫女服,让先生不解了。
她扯下头发裏的钗环,轻咳一声,尴尬地开口:“此事说来话长,我是为了脱困才做这番打扮的。”
裴辞没有出声,只是终于缓缓收回目光。
牧野问:“先生你怎么会在午门?”
裴辞解释道:“我猜你服了解药,应该一刻也等不了要离开皇宫,恰好太子今日要启程北巡,是逃脱的机会,所以我就在这裏一直等你。”
牧野笑了笑:“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裴辞从马车另一边拿出一个行囊,“这裏面是我提前准备好的衣物盘缠,还有你一路上要用到的通关文牒。通关文牒夹了一张路线图,不要直接回燕北,按我写的路线,可以避开太子的追捕。阿翁我已派人去接,会带他先离开牧府,之后与你会合。”
牧野一怔:“不至于吧,他还会来抓我?”她跑都跑了,差不得了。
有这功夫,陆酩还不如去找牧乔。
裴辞深深地凝着她,眼裏闪过一瞬异色,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先生你给我的木簪,被陆酩发现了,江骞行这个身份已经不安全了,要不你也一起离开奉镛吧。”牧野担忧地说。
“放心吧,他还动不了我。”裴辞的语气裏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
牧野疑惑道:“为何?”
裴辞:“他与我一样,都师从鬼谷,立下过誓言,在外不能伤及同门性命。”
闻言,牧野惊讶地看着裴辞。
她是知道裴辞在少年时,曾经有几年的时间在外游学,却不知道原来他拜的是鬼谷门下。
鬼谷一派,擅谋略纵横,兵法大成,以天下为棋局,历史上许多居于高位的谋臣将相,皆是鬼谷门下弟子。
裴辞说他师从鬼谷,牧野惊讶一瞬,很快便了然,毕竟他的谋略,她是领教过的,在战场上,多少次以少胜多,反败为胜,都是多亏了裴辞的计策。
然而,牧野属实没有想到,陆酩竟然也是鬼谷门下。
毕竟并非谁都能够拜入鬼谷门下,据传鬼谷每五年才收一位弟子进山,且对弟子的要求极为严格苛刻。
即使是王公贵族,皇子皇孙,想入鬼谷,也要和其他人一起参加五年一次的考核。
最近的,除了前朝亡国的那位君主,牧野还没听说过本朝有哪个皇子皇孙入了鬼谷的。
而且入了鬼谷,也并不意味着可以一路顺利了。
有的人进了鬼谷,学了十年二十年,才被允许下山入仕,还有的人,在鬼谷待到老,也走不出去。
牧野记得裴辞当时是离开了五年,也不知道陆酩待了几年。
陆酩既然是鬼谷门下,但他似乎从未声张过,至少没有传到过牧野的耳朵裏,若是朝中众人知道,那帮武臣老家伙们,大概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那么不待见。因为鬼谷门下,所教兵法,皆以出奇制胜,陆酩应当也学了一二。
“先生若是师从鬼谷,为何这些年却始终不入仕途?”原本牧野一直以为他是不喜在污秽的宦海沈浮,但若是如此,裴辞又何必拜入鬼谷,浪费光阴,学那些纵横谋略之术。
裴辞垂下眼,对上牧野的眸子,疏朗如星辰。
许久。
他缓缓道:“初时,我以为权柄不那么重要。”
现在,他却是想要更多的权力,想要世间独一无二的权力。
闻言,牧野似懂非懂,食指抵在下巴上,点了点头,讚同道:“确实。”
她进了一趟奉镛,算是体验到了什么叫一手遮天的权力,皇权之下的普通人,渺小如蝼蚁。
“可是越是靠近权力,越是危险,我怕先生……”牧野担忧地看着裴辞,想起陆酩光是在围猎的途中,就遭到不止一次的陷害,就连她自己也想要杀他。
裴辞轻笑:“小野什么时候这么畏手畏脚了,若是怕这怕那,你我在战场上不知死了多少次。”
牧野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对,越是畏惧的,越是会来。
既然裴辞有把握,她也没什么可劝的,索性转了话茬,伸出手腕:“先生,你帮我诊个脉吧。”
“陆酩这段时间给我吃了不少药,我怕吃坏了。”
裴辞眸色微沈,问道:“他都给你吃什么药了?”
“之前治头疼的药丸吃没了,他找太医开了缓解的药,还让太医治我的失忆。但我感觉太医院的太医不太行,害我头疼得更厉害了。”
裴辞皱起眉:“那你有想起什么吗?”
牧野沈默片刻。
想起什么倒没有,但却会做一些奇怪的、令人难以启齿的梦……
她摇摇头:“没有。”
裴辞将手搭在她的腕子上,轻轻按压诊脉。
牧野抿抿唇,犹豫一瞬,问道:“先生知道牧乔去哪儿了吗?”
她有些事情想问一问牧乔,关于她和陆酩……
裴辞的手悬在牧野的腕处,顿了顿,淡声道:“不知道。”
牧野以为她自己不知道,是因为失忆了,后来也忘了问,但裴辞不知道,她觉得奇怪。
“先生怎么会不知道,你怎么放心她一个人跑出去。”
裴辞反问:“我为何会不放心。”
牧野眨了眨眼,揶揄道:“先生不是喜欢牧乔吗?”
“……”裴辞的手用力下压,压着牧野的手腕,令她感到一阵痛。
他的脸色微变,神情覆杂不明地盯着她,“你一直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