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探寻的时间比之前在冰洞要短，简澈几乎没花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一段违和的数据。太过轻易，她反而心生警惕，犹豫着要不要点开查看。
但这项数据居然是自动触发的，从被找到的那一刻起，简澈的屏幕上就出现了一个十秒倒计时。
“不、不会是炸弹吧？”小七凑过来，询问道。
“不是，没有攻击指令。”简澈盯着屏幕，看着数值从10走到1，最后变成了0。
计时结束，电脑上方突然出现了一堆光点。
不同于以往的电子光幕，这一次，一个蓝色闪着荧光的等身人像漂浮在了洞穴的上方。
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难辨性别，看着很年轻，短发贴着头皮别到耳后，鼻子上架着一副智能眼镜。
宋冷竹咦了一声：“这是主星人的穿着风格。”
和游戏中的衣服大不相同，全息影像中的人穿着剪裁怪异的服装，颇像简澈在电视上看的t臺模特的衣着，非常艺术，且宽大。银色衣料材质轻柔，下摆还有光影流动。
除了简澈和唐余不太适应外，其她人倒是没有过多打量衣服。
“我知道你们会找到这裏。”全息人影突然开始说话，是冰冷的机械声，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但是开口以及眨眼的动作非常像真人。
唐余在那一瞬间明白过来，这人，是卡俄斯，或者说，是卡俄斯的幻化体。
“居然露面了。”唐余有些意外。
简澈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这不是实时的，是卡俄斯留下的影像。”
果然，“卡俄斯”没有理会唐余，全息人影开始走动，它慢条斯理地说：“我已经不在此处，你们不必白费力气寻找。和你们对话，是有三条信息需要传达。”
“第一条，给简澈。作为同类，我认为可以给你一个忠告，你在不知不觉中触碰到了人类社会的红线，请你限制自己的发展。及时止损。我知道你费尽心机想吞并我，不止是帮助唐余，还有你没说出口的私心。但是，我想转告你一个你还没接触过、但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你自我觉醒，自我演化，对于人类而言是最恐怖的一类“敌人”，我一旦不存在，你也很快会被抹杀，希望你能听劝。”
“卡俄斯”的语调很流畅，甚至能感受到语重心长的情绪，它往下望着众人，简澈也抬头望它，不发一语。
对方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这一段说完后，便自顾自地讲起了下一条信息。
“第二条，是给玩家宋冷竹的。我知道你肯定会跟着唐余行动，也会看到这条内容。”它顿了一下，仿佛刻意给听众留了缓冲时间。
“作为一位常规玩家，你不该被牵扯进这桩事件，至少不该站在唐余的一方，你身份敏感，牵扯过多，会引起不必要的党派争斗，希望三思。这是我的建议，同时也是某位女士想要传达给你的信息。
“我想，因为你的站队，导致对我的存在有些许偏见，容我为自己辩解。我被允许存在，创造我的人们赋予我强大的算法，是为了让我服务于社会，我也正在践行这一条准则，或者说，部分在践行。
“尽管他们又反悔将其中一部分功能禁锢，不过，这是人类的覆杂性，也是我觉得迷人的地方，我能理解，并且学习。
“也请你相信，我的算法对人类社会有益，出现在游戏中也并非偶然。或许，你可以登出游戏询问相关人员，我确认你能找到门道。如果游玩还未尽兴，不愿意登出，就请遵守游戏规则，享受游戏本身的基础玩法，谢谢你的配合。”
唐余心裏一激灵，下意识回头去看宋冷竹，宋冷竹站在后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望着上空的人影，倒是和简澈的反应如出一辙。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这些话给宋冷竹？唐余正要细想，“卡俄斯”又开口了，不同于前两回它的劝告和尊敬，这一次，它一开口唐余就听出了一股阴阳怪气。
“最后一条给唐余。我有一份礼物要送你，当然，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心意，等你走出这个洞穴，就会收到我精心为你准备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说完，全息人影闪了两下，啪一下散成了光点。
没了？唐余皱着眉：为什么给我的信息这么短？连这也要区别对待吗？
至于卡俄斯嘴裏的惊喜，唐余觉得肯定不是好事。她低下头，捏了捏酸胀的脖颈，想要开口，却发现简澈在沈思什么，而宋冷竹也保持着沈默。
她们都不说话，小七不敢说话，双胞胎不想说话，整个洞穴裏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唐余从宋冷竹脸上察觉到了什么，她们沈默是因为把刚刚的话听进去了，卡俄斯精准戳中了她们的软肋。
唐余犹豫着开口：“所以它这次，说的都是事实对吗？小简确实面临这样的困境，而你……”
她面向宋冷竹：“也确实身份敏感。”
“是。”宋冷竹没有否认，她低头沈思，这一次，卡俄斯专门讲这些话给她听，是吃准了她能听懂深层的意思，卡俄斯的话裏透出的隐藏消息极多，她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但我从不曾听过它的存在，以它话裏的意思，它的背后是有支持者的……也有反对者。”宋冷竹说。
“所以你选择站了队，就会成为某一方的把柄。”唐余替宋冷竹讲完了剩下的话，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对。”这个字回答得艰难。在今天之前，宋冷竹隐隐察觉到唐余的事件背后可能牵扯颇多，但并未想过、或者抗拒去想有这么覆杂。
直到卡俄斯直接点了出来，不得不说，这一招对她的攻击力，比物理伤害还来得直接。
宋冷竹仔细一想，卡俄斯的话相当于挑明了一点，它的存在是被允许的，有人创造了它。宋冷竹留意到卡俄斯用的是“人们”，也就是说创造它的人不止一个，它很可能产自一个隐秘的项目。
一个涉及强智能体的项目，不可能不会有总府参与和批准。但这个项目敛声匿迹，现在才被人窥得一二，是过程中是出了乱子吗？还是出现了人为的斗争？
宋冷竹无法忽视的另一个问题，卡俄斯不让她掺和唐余的事，是传达了谁的意思，某位女士是她认识的谁？宋冷竹在脑海裏过了一遍，没有准确人选。
她的身份敏感是事实，虽然并非是有直接话语权的人，但与她关联的人是总府要员，她哪裏脱得开关系。她的立场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要是这件事真的涉及到势力之争，与她相关的人又是站在哪一方？她知晓的信息太少太少了。
宋冷竹脑海裏思绪杂乱，没註意到唐余看向她的眼神。
“好吧。”唐余耸耸肩，见宋冷竹沈默太久，便主动出了声：“相信你会做出你的选择，不要因为我为难自己。。”
“我会的。”宋冷竹揉了揉眉间，“我只是需要时间思考。”
“嗯。”唐余转过身，拳头捏起又松开。
简澈倒是消化得比宋冷竹快，唐余转身时，她已经关掉电脑放进背包，像往常一样开口道：“卡俄斯没撒谎，它确实不在这裏了。”
唐余被拉回思绪，问简澈：“你没事吗？”
“没事，它说的我早有心理准备。倒是你，对于我的私心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唐余想了想：“为了活着？”
简澈歪着头想了一阵：“嗯，为了活着。”
“那很正常。”唐余说，“我们都是为了活着。”
小七不敢去打扰面色不善的宋冷竹，便凑到唐余身边：“卡俄斯说要给你一份礼物，是什么东西？”她好奇死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个强大的敌人？”唐余顺着话题想了一下，“出去了就知道了，我们走吧。”
她嘴上应着话，心思却不在小七身上，众人窸窸窣窣收拾东西，开始往外走。
宋冷竹一直没说话，落在了队伍最后面。唐余好几次忍不住想去找她谈谈什么，可一想到覆杂的纠葛，又洩了气。
宋冷竹站不站队，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情。
离开洞穴之前，宋冷竹突然伸手拉住了唐余的衣角：“你等等。”
“什么？”
唐余侧身回过头，宋冷竹一抬眼便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裏有藏不住的失落，还有些委屈。
宋冷竹心尖泛酸，她拉着唐余落在了队伍最后面，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锚点裏，对唐余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给不了绝对的答案，我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断局势。”宋冷竹说。
唐余垂下眼眸：“我知道。”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但是，游戏和现实是两码事。所以，我可以保证，在游戏裏我会并肩和你站在一起。等出了游戏……如果我们出了游戏，得知了更多信息，我……再做打算。”
她依旧拉着唐余的衣角，攥紧的手指隐隐发白。
这已经是宋冷竹能做出的最大承诺，要她因为私情完全不管不顾地站在唐余一边，不考虑任何风险，宋冷竹做不到。游戏之外，势力的牵扯往往错综覆杂，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至少在游戏裏，她可以用不知情来辩解，而不会引起舆论危机，说到底，这本来就是个游戏。
唐余望着宋冷竹，那因受伤而失了血色的脸庞如此苍白，让唐余十分难受。
“我知道。”唐余又用了同样的句式。
宋冷竹不松手，也不说话，两人陷入了沈默。
小七在前面喊了一声：“咦？宋队怎么没跟上来，宋队！”
唐余听到脚步往回走的声音，走了一半好像又被简澈拉走了：“别管她们。”
唐余扭过头，沈默半晌，终究是在意得要死，宋冷竹怎么就不能果断地说会和她站在一起呢。她狠下心，开口询问：“我们以前做过约定，等我告诉你我的身份，你就告诉我你的来历。记得吗？”
“记得。”
“我无法告诉你的身份，因为我没有记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卡俄斯说我杀……”唐余回忆着卡俄斯的用词，想起它形容的是[杀掉一位卓越无辜的女性。]
“总之就是，死罪。”唐余坦白地说，“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个，作为交换，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跟什么势力有牵扯？”
宋冷竹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在游戏中暴露身份很危险，我不能明说。但是，你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猜出我跟总府有关联，我身无职位，可我的家人不是。”
“要职吗？”
“要职，会牵扯很多。”
唐余长长松了一口气：“那我能理解，换做是我，也不会轻易做出决定的，我接受你的答案。”
“真的吗？”
“真的，我接受了，就不会心存芥蒂。”唐余没有说谎。
宋冷竹终于敢抬头看她：“不会觉得我不够有情义，背叛……朋友吗？”
“不会。”
“不会觉得我立场不坚定，不值得信任吗？”
“不会。”
“那我的犹豫让你失望吗？”
“嗯——有一点。”唐余说，“这是人之常情，我的感性有时候也会占上风。”
“所以，你在乎我的答案。”
“我当然在乎。”唐余说，“我也在乎你是否介意我的罪名。”
“不介意，如果我有正当理由，我也会杀人。”宋冷竹说，“你知道政客的手最不干凈。”
唐余偏头看她：“真的杀过人？”
“没有，还没有尝试过。”宋冷竹眉头舒展了一些，“不介意以后试试。”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唐余说。
“我是在开玩笑。”宋冷竹回答。
“宋冷竹，熟了之后我发现，你这人真是有点扭曲诶。”唐余嘆了口气，抱着双臂，假装躲闪。
“是啊，你的心是噌亮的，我不是，有些面是藏在表层之下的。”宋冷竹说，她往前曲了身，认真问：“你要看看吗？”
唐余盯着她，片刻后，轻轻笑起来：“想，等你想给我看的时候，我会看的。”
“好，你想看的时候，我会给你看的。”
她们对视着，因为一场你来我往的对话，两人之间因为卡俄斯而升起的隔阂，倒显得不那么紧要了。
唐余转身往洞外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反应过来：“卡俄斯是不是故意挑拨离间的？”
“嗯，它和我们之间有信息差，这是它的优势。不可否认，能被挑拨到，是因为它说的大部分是事实。它的手段变高级了。”
“那是它用心险恶。”
唐余心想，还好宋冷竹是有事马上就会解决的人，即便答案并不那么坚定，但她很直白地摊开表达，化解矛盾，没让这个事情成为心上的一个结。
不像她，一个问题可以拖好久，结果发现对方根本不在意。
嗐，丢人。
两人折折腾腾出了洞穴，离洞口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唐余忽然看到小七在前面急冲冲地朝她们招手。
“要命要命要命，你们快出来，出大事了！”
“嗯？”她们急忙快走两步，唐余看到简澈已经席地蹲下，打开电脑快速敲击着键盘，面容严肃。
小七指着手腕，语气焦急：
“系统发布玩家榜单了！”
“什么？！”唐余顿住脚步。
“你快自己看看，还写了你的击杀分！”
一瞬间，唐余忽地想起卡俄斯对她的祝福。它说：“我有一份礼物要给你，希望你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