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萤溪一时被镇住了，她毫不怀疑，这个叫晏之的研究者可以创造出惊人的成果。
唐如渊继续说：“在最初的项目预设裏，卡俄斯是众神之神，它可以接入现存所有的人工智能，调配、管理和隔离其它机器，它将会拥有空前绝后的计算能力，和囊括所有信息资源的数据库。如果这项项目成功，可以为主星节省巨大的人力物力，省下一大笔调试机器人所花费的资金，最重要的一点，它并无意识，安全可靠，且在危机发生时，会成为保护民众的最后一道防线。”
“等等，”赵萤溪越听越不对劲：“您的意思是，卡俄斯最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她眼中的卡俄斯并没有那么宏大无私，它会思考、会算计、会像人类一般使阴招，如果不是名字相同，赵萤溪会以为唐如渊讲的是另一个强智能体。
唐如渊说：“原本不是。但可惜的是，科研从来不只是研究者的事情。”她陷入了回忆之中：“出于谨慎，卡俄斯被创造出来后并未急着投入使用，这样强大的工具，没有完善的限制条例出来之前，会有被滥用的风险。但时运不好，那年恰逢总府换届前夕，浮光团队被政权渗透，也出现了站队的现象。”
她说：“项目组分成了两派，一派坚持以原本的进度推行卡俄斯的研发。另一派，提出了新的概念，他们要赋予卡俄斯意识，让它突破机器的限制，成为拥有更强大创造力的生物，而非工具。”
“这太可怕了。”赵萤溪说，她想起八卦论坛中，别的贴主假设的机械暴动，人们对于超前的事物总是带着恐惧。
“不可否认的是，激进派的底层逻辑是对的，机械的创造力永远比不过人脑，如果卡俄斯具备意识，会打破非常多的限制，成为创世之神。”唐如渊说。“变革会引领科技进步，说不定这片星域每一颗星球都会变得像主星一样繁荣，所以团队裏支持的人不在少数。但相应的，带来的风险和带来的利益一样巨大。”
“不过，这不仅仅是一场科技争论。激进派代表的，是当时最有可能当选总统的候选人的意见。说到底，这是两派因意识而不同导致的权力斗争，而卡俄斯项目，就是其中是最尖锐最表层的一环。”
赵萤溪问：“那晏之怎么想的？她不是话事人吗？”
“晏之……她能怎么选呢？”唐如渊笑了一下，笑意却没传达到眼睛裏，“如果她圆滑一点，她可以向既有趋势靠拢，谁上位便拥护谁，或者有骨气一点，坚持自己最初的提案。但她都没有，她选择了不表态。”
赵萤溪微微吃惊：“咦？明哲保身吗？”
“保身吗？”唐如渊微微一笑，“她死了。”
“啊？”
“死在了十年前的政治斗争之中，浮光的人死了大半，因为一场不知人为还是意外的科研事故。其中包括……包括唐余的母亲和父亲。”
“什么？”赵萤溪这下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唐如渊却并未再讲唐余，她的声音如同低沈的钟声，继续讲着项目的事情：“后来新总统上任，卡俄斯项目强行换了新的研究所接手，也就是伽马研究所，但是他们很快发现，卡俄斯的核心代码被晏之加入了锁死的指令，它无法再往前发展一步，甚至达不到投入使用的标准。”
“可是，主星上并非仅有一个天才，接手的负责人窃取了晏之的果实，他在核心框架上大规模改变了卡俄斯的设定，餵养了海量的数据供它学习和演化。尽管卡俄斯还不能觉醒意识，但已经具备非常强大的能力。民众不知道的是，卡俄斯在五年前就已经投入使用了。”
唐如渊一字一句地说：“人们的衣食住行，包括主星的财政司法，都已经被这个项目渗透，它无声无息，又强大无比。遗憾的是，它的存在确实给主星带来了巨大的便利，因此获得了最高执政者的大力支持。”
“这些事情从未公开过。”赵萤溪感到一阵寒意，普通民众看似能获取海量信息，以为世界透明公正，实际上能看到的消息都是过滤过的。从某种层面上讲，人们对自己生活的世界一无所知。
唐如渊笑：“你还年轻，不知道大多数项目都是如此。对普通民众公开只有在当权者想获取民众支持的时候才会公开，不然毫无意义，还会节外生枝。而且，现下总统还未掌握到卡俄斯的所有控制权，他在等，等到卡俄斯成长为他所期望的那样。”
赵萤溪被一连串的信息砸懵了，她作为一个平民无法想象其中的利害关系，但细想起来，新的执政者上臺之后，确实在主推超智能机械。
“所以，这个新的接手人训练出来的卡俄斯，就是游戏裏那个？”
“可以这么说，但是，游戏裏卡俄斯的意识，却并非他赋予的，之前说过，晏之锁死了这个方向。”唐如渊说，“只不过谁都没有料到，两年前伽马研究所突然发现，早已死亡的晏之，瞒着所有人藏了一个秘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晏之似乎是预料到了自己肉身逃不开死亡，所以提前在她家的机械宠物猫身上，留下了一段上载意识——这是违规的，你知道伦理法禁止人们将意识导入智能体。伽马的负责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暗中转移走了晏之的意识，接着，他们发现了另一件出人意料的大事。”
“原来在研发初期，在所有的站队还没开始之前，晏之就已经给卡俄斯赋予了自主意识，但是因为某种原因，她又擅自扼杀了这段程序，并且破坏了核心代码。她可能预见了什么可怕的后果，抑或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卡俄斯原本就是活的。”
唐如渊用了“活”这个字，让赵萤溪的心尖儿跟着一颤，嘴张了半天没吐露出一句话来，所以，晏之相当于亲自创造了卡俄斯，又亲手扼杀了卡俄斯。
“晏之还活着？”赵萤溪问。
“活着。晏之留存的上载意识不肯说出清除限制的方法，但是伽马的人破析了一句关键的话——晏之说，人之所以和机器不同，正是因为拥有七情六欲。伽马的负责人便认为，晏之施加指令的手段一定和情绪有关。当初的卡俄斯被限制了所有情绪，连最基本的语音包都是生硬无感情的，这太低级了。如果卡俄斯形成情绪反射，在行为处事上处处变得像人，说不定能突破晏之的指令限制。”
“然后呢？”赵萤溪紧张地问。
“然后，《生存模拟》就诞生了。”唐如渊的目光望向正在直播的那款游戏。“这是伽马的人，借游戏公司的名义模拟的一块试验田。卡俄斯是田中的禾苗，而所有玩家，都是它的养分。”
“这样说或许有些难以理解。但情况确实如此。他们用卡俄斯的数据制造了这款游戏，将它被晏之锁死的核心分成七块放置在游戏之中，又用历史上留存的资料构建了这款全息游戏。目的在于，让卡俄斯观察人类，揣摩人类，学习人类的情绪和思考方式，然后等待它自行冲破指令。而进入游戏的所有玩家，都是卡俄斯观察和模拟的目标。每一个动作，每一次选择，都会被记录在卡俄斯的数据库中，有大量鲜活的数据供它学习。”
“这样做有用吗？”
“你也看到结果了，它的学习能力非常强大。偏激的是，伽马的人认为，情绪以贪嗔痴恨，杀伤力最为强大直接和快速。所以你能看到的游戏引导，基本上是有意而为之，说到底，他们自身就是崇尚武力的人，他们也希望它变得如此。”
“啊。”赵萤溪有些站不住，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来，她扭头去看其她的人，那些人正在做着自己的事情，显然已经知晓这些事情了。赵萤溪又转回了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试图消化刚刚听到的消息。
所以，一切都是人为的，并且比她想象中覆杂得多。
可是，赵萤溪还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她抬起头问：“七个地方就是所谓的锚点吗？简澈不是说过有人员进行修正吗？按理说，伽马巴不得锚点被卡俄斯冲破，为什么要进去修正？”
“进去修正的不是伽马的人，是我的人。”唐如渊说，“浮光被禁止参与项目，我们察觉到这款游戏以及上述的内幕时，游戏已经发售了。而且，卡俄斯的发展确实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晏之留下的修正程序自主运算越来越慢。幸好我们接触过卡俄斯的项目，知晓它的底层逻辑，所以我们单独开启后臺让人员进去人为操作。这些都是暗中进行的，每次进入游戏的时间都非常有限。”
赵萤溪想起了什么：“所以，唐余就是这样的修正人员？她也是浮光的人？”
“她不太一样。”唐如渊微微嘆了口气：“我并不想让她卷入这场纷争，她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唐如渊想起当年那个年轻人独自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自己有多震惊多气愤，唐余不应该出现在主星，她应该在与世隔绝的边缘星上，过完自己的一生。可那眉眼坚毅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她说：“您知道吗，我的母亲临死之前叫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在说不要让激进派得逞。”
唐如渊当然知道，她也在场。唐余母亲的遗言不是对唐余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那个抱有一腔责任感的良善之人，在急救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她说：“老师，不要让对方得逞，人类在自取灭亡。”
可是事与愿违，过去了十年，项目越来越失控了……
赵萤溪见唐如渊沈默不言，优雅和随和尽数褪去，眉眼间显出苍老的疲惫。她于心不忍，于是主动追问：“所以唐余被丢入游戏，跟伽马研究所有关？”
“嗯。”唐如渊被拉回思绪，她缓慢地回答赵萤溪的问题，“唐余加入了修正计划，在察觉到锚点已经无法继续维持之后，她开始破坏锚点，选择将晏之的指令和卡俄斯的核心一起摧毁。这个动静太大，被伽马背后的推手发现了，他们找到了唐余，将她关进了监狱，之后，她便被剥夺记忆丢进了游戏裏。”
“为什么？”赵萤溪不解：“既然伽马背后有统治者支持，那些人有能力悄悄杀了她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唐如渊说，“唐余来找我之前，她和晏之的上载意识接触过，那天发生的事情没有人知道细节。但是毫无疑问，伽马的人不直接杀掉唐余，是跟晏之有关。”
赵萤溪皱着眉头，总感觉有一丝线头从脑海裏穿过，却又抓摸不住。追寻无果，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那杀人的罪名呢？卡俄斯指责唐余杀了人。”
唐如渊抬起头，问：“你知道官方为何只对外宣称唐余违反了准入规则吗？”她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苦笑，“因为她摧毁的，是一个不能对外公布的人，一个早就死了、不该存在在世上的人。这个人，只剩下意识了。”
唐如渊看向还未收起的智环屏幕，上面依旧在循环着晏之的动态照。
“啊！”赵萤溪惊呼出声！
……
赵萤溪揉了揉眉心，停止了回忆，专心做起了手上的工作。
眼下发生的，不只是唐余被抽离的事，对唐如渊来说，还犹如一个开战的信号。
唐如渊的动作很隐蔽，但从官方报道来看，对方已经将矛头对准了浮光。
一直不回应的官方现在出声，时间非常巧，赵萤溪总算摸清了他们的手段：他们任由舆论发酵，借着东风，在群情激愤的时候正好将矛盾转移到浮光身上，轻轻松松将挡箭牌推出去，而自己美美隐身。
毕竟真要说起来，浮光确实脱不开干系。
赵萤溪气鼓鼓地卷起袖子，翻出八卦论坛上订阅量级最大的小号，敲出一行帖子：“我是知情人，别被骗了！浮光研究所和卡俄斯是对立的，该警惕的是这些人！”
一个八卦帖子能引起多大的反响呢，赵萤溪不知道，唐如渊告诉她，舆论在主星起到的作用，可能微乎其微，也可能载舟覆舟，一切都取决于天时地利。她们面对的敌人强大到不可战胜，但无论如何，她得尽全力做好能做的事情。
要是被人揪出来了……唐如渊和齐鸢会保护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