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地说,从眼睛裏射出毫不留情的鄙视:“连主人的和服都干脆地丢在一边,真是傲慢呢。”
土方十四郎愤怒地抬头瞪着那位大夫,那大夫正心疼地揉着肩膀上的青痕,感应到一样扫过视线,瞳孔却在接触到土方的的时候微不可查地一缩,随后是漾起了笑,却好像比发怒一样更狰狞的脸色。大夫轻慢地走下来,挑起土方的下巴:“啧啧,事到如今还想用这张脸来勾引我。”眼睛裏是毫不掩饰的嫉恨。
“明明不是我……”土方低低地说。
大夫瞇了瞇眼,尖细的手指用力捏起土方的下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明明不是——!!”土方的话还没喊完,那个大夫就高高扬起手正要一巴掌挥下。土方下意识闭上眼,但听到的却是嘭的一声。他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就看到登势抽着烟管,老脸上不耐的神情,而那个大夫倒在地上却恨恨盯着登势。
“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登势吐出烟圈:“一个学了两年不会翻扇的蠢货,一个连女人都不能打的弱鸡,一个死活挤走别的大夫自己倒贴,还悄悄偷钱的烂坑。我不说,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
那大夫瞬间浑身僵硬。而登势则是转过身,慢悠悠地说:“凯瑟琳,把这家伙下放了吧。”
大夫哆嗦着嘴唇,脸色苍白如纸。土方隐隐有些快意,他看到一个长相颇丑陋的女人从房门外走进来,厚厚的嘴唇发紫。大夫也一点点地回头,随后仿佛定格了一样不敢动。
土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然而凯瑟琳却抬起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让土方心下一凉,即刻垂下眼。但那个大夫显然是比起楞头青的土方,更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凯瑟琳就要抓走他的瞬间跳了起来,木屐甩到一边,赤着脚就向门外狂奔。
凯瑟琳却没怎么惊讶,只是抓起那大夫掉下的木屐,一下砸出,正中对方的脚踝,听到在门边的大夫一声惨叫,就跪坐下来。
凯瑟琳这才走过去,架起大夫的胳膊一扭,一声喀吧的错响,让那个弱不禁风的大夫哀号一声,就被凯瑟琳拖走。过了几秒,走廊裏穿来悲鸣与求饶,再过一会儿,什么都没有了。
房间裏又变回一轮静寂,土方有些混乱的脑袋也渐渐平静下来,之后随着登势一言不发的背影而重新变得紧张。一点点悬起,也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惩罚。
不明亮的灯光下,登势的微微驮着背,也不知在想什么。最后也只是缓缓吐息了一口麻烟。半晌才开口:“下放你知道是什么吗。”
土方眨眨眼,没敢回应。
登势也没急着说话,而是很有耐心地等着,若不是有呼吸的起伏,简直如同老屋裏的鬼影。土方不禁有些害怕,怕得不仅仅是山妖的大口,还是鬼怪的恐怖。一旦是联想到这一生似乎有结束的趋势,他没来由地不甘心。
终于登势没有再等下去,她抽完了这桿烟,从烟袋裏装了新的烟草进去,擦了擦火石点燃了烟芯。“今天晚上没有饭吃,包括明天早上。你这一夜都待在这裏吧。”
土方转头看了看绑住自己脚踝和手腕的麻绳,刚回头就看到登势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也是面无表情。
在登势出门后,门就被咔哒一声锁上。
四周终于变作完全的黑,没有任何光亮。视网膜裏也泛起浓雾的错觉,作为介质传来那些窸窸窣窣的声响。贱妓的浪语,并不高雅的觥筹交错,用来掩饰木柱的腐朽的幽香。死在泥土裏的秋蝉,一拥而上的蚂蚁,湿意淋漓的木臺,阶上的陶风铃打着清冷的釉光。
土方尝试着啊啊喊了两声,声音是意外的沙哑,在空荡荡的屋裏有气无力地回响。
他被抽打过的手指突突地疼,在湿毛巾的覆盖下,仅是筋健本能的抽搐,也会疼得他嘶嘶地抽气。这些疼痛轻而易举地浇熄了之前他那些庆幸与幸灾乐祸,他眨了眨眼,心裏泛起难言的委屈。
他还是在怨忿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年龄还太小,并不是会为了一次挨打就记恨一辈子的时候。
他在梦裏终于回到武州的小乡下,那裏小家碧玉的秀丽风景远没有吉原的工雕珠翠来得精致华丽,可他终于找到久违的安心。远处盘绕的矮山森森翠翠,一条清澈的溪流滚落在草甸裏,在阳光下色散虹彩。
他站在田埂上,仍是碧青的水稻田在风中飘出清新的泥土味。他多走几步,脚下的草鞋就沾上湿乎乎的泥巴,比起厚重的木屐却令他舒心得多。因他不用小心翼翼地踩着小步,唯恐发出一丁点声响,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奔跑在垄上,野草和清风,飞溅到小腿的潭水,随手拾起一根枯木枝,当做刀剑一样挥舞。
他可以想象自己是个将军,正在保护流亡的公主。或者是多年前的幕府大将,和洋夷的西方人斗争,保卫自己的国家,又可以当自己是个少将,拥戴天皇一登大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