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没太多表情,却也称不上冷漠。
“既已有人替你檔这一劫,你就先藏一藏。”沈一杠从怀裏摸出个小药膏来。
他离她近,不足半米,在这个角度他是全然俯视她的:“你救驾时,伤到了手。”
姜得豆会意。
她抬起右手来,掌心向上,上面确实有几道划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沈一杠捏开药膏,用指腹点了一点涂抹再她掌心。
药膏填满伤痕,风一吹,形成自然地纹路,和其他肌肤完美融合在一体,看不出一点儿痕迹。
沈一杠的声音落在她头上:“不碰水便不会掉。”
“嗯,我会小心不碰水的。”
手上的药上完了,沈一杠却没有动。
姜得豆仰起脸来,因为距离过近,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他瘦,下颌线条明朗坚硬,没有胡茬,面上过于干干凈凈,只有在这个角度,她才能意识到他是一个宦臣。
她退后一步,终于看见了他的脸。
他表情有些不太自然,眼神在她左胸胸口上上,欲言又止。
“……”
她的左胸处有两个伤口。
一个是小小的红色烙印,还有一个箭伤。
“……”
她默了默,手在左胸上指了一下:“救驾时伤的?”
“嗯。”他应,侧脸看向一旁。
姜得豆没有见过皇上。
只听说过他,他是一个性格喜怒无常到有些暴虐的皇帝,对宫人臣子们苛刻却爱护百姓,顶着九千岁的压力执意为百姓减免了赋税,总体还算善良的皇帝,颇得百姓喜爱。
好美色,却迫于九千岁的虎视眈眈而不敢流连花丛。
有反抗夺回皇权的心思,却没能力保护忠臣良将。
在他登基后,先帝为他留下的良臣全被九千岁除去,他一个都没能保住。
姜得豆认真思索了许久。
永顺皇帝这么大费周章地找她,想来是有些执念的,极有可能会真的扯开她的衣领来检验……
她抿抿唇。
手指攀上衣领,默默扯下去一点,露出胸口的伤疤。
她垂着眼皮,脸色有些红,轻声说:“麻烦督主。”
沈一杠那边安静了许久。
过了会儿,他说:“得罪了。”
平整的语调,一惯的缺欠感情。
这令姜得豆的羞耻感少了几分。
他的确冷漠得难以让人亲近,却也不会让人有什么难堪。
沈一杠用手染了药,点在她的疤痕伤,目不斜视地为她上药。
他的手很凉。
药膏软糯,柔和地裹在伤痕上。
清新凛冽的草药味密密麻麻地传来,不知是药膏的味道,还是他身上的。
“……”
姜得豆低了低头。
沈一杠上完药便转回了身。
“随机应变。”他背对着她,给了她留了句话:“一切以自身安危为先。”
她回:“好。”
他拉开门离开了。
姜得豆整理好衣服后重新回了莲花巷,周宝年还没来。
她等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周宝年才回来。
“让您久等了。”周宝年对她很是客气:“请随我来。”
汤池。
永顺皇帝坐在清凉臺上,身前小案上点着伽楠香。
汤池内温泉水轻轻流动,氤氲水汽。
两侧各站了几个太监和侍卫。
他原本没想带人的。
可是连枝殿走水走得蹊跷,他怕生了意外,这才放了几个人进来伺候。
姜得豆一进来,他的眼便落在了她身上。
她低着头,谨慎地跟在周宝年身后,周宝年走得很快,她跟着他的脚步,始终和周宝年保持着一米的距离。
她步子迈得不大,步伐很快,身姿却稳稳当当,不见半分晃荡。
——像个大家闺秀。
她穿着千户统一的曳撒服。
上肩款式圆滑,下摆宽松,她的身形被官服遮掩看不出一二,只有束带勾勒出腰的轮廓,线条细而婉约,堪堪盈盈一握。
走动间露出黑色靴子。
很小,要比他的小上一两寸。
他视线往上略过她的手和脖颈。
白。
似雪的白。
永顺皇帝喉咙阵阵发干。
太像了。
太像汤池那个在风雨中孤身救驾的谢兰兰了。
娇小而窈窕。
她在汤池边站定,向他下跪,行叩拜大礼。
明明是第一次见他,行礼的动作却是形如流水,像经过百次训练一样自然而流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说。
声音发沈。
听得出在刻意压低。
永顺皇帝张了张嘴,却因为紧张而没能出声。
他轻咳一声,平了下情绪,道:“抬起头来。”
说出的话不受控制地发颤。
下跪的人换换抬起头来,垂着眼眸,遮住了双眼,很知礼节地没有看他。
圆润柔和的鹅蛋脸,眼尾微扬。
面如桃李红,肤若李花白。
永顺皇帝浑身血液沸腾着游走开来。
“睁开眼,看朕。”
短短五个字。
音调一波三折,把他的紧张洩露得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