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别致,大小家具一应俱全,布局装饰皆是上等,处处透着讲究。
奴仆杂役上百人。
等级不同,衣着不同。
上到管家下到签了死契的低等仆人,一水儿的恭敬谦卑,做事规矩周道。
如其他世家没什么不同。
姜得豆、姜兰两处房间做得最为精细。
尤其姜兰她出嫁时的房间,她有一种安心惬意的熟悉感。
姜得豆不知道,那是沈一杠寻了许久,专门请了参与过谢府修葺的工匠,打造了和谢兰兰闺房一模一样的房间。
那就是她闺阁少女时期生活过的地方。
姜得豆:“……”
姜得豆一路从大门走到后院姜兰房间坐下,还有种不真实感:“我只在姜府住一晚,没必要这么隆重吧?”
烟雨看她那个没出息的样子都笑了。
“你好歹是个千户,哪儿能没自己的正经府邸呢。督主说你还要用姜得豆身份,自然少不了要有个气派府邸。”
他凑近她点儿,压低声音补了句:“而且这些人不少都是难民,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
姜得豆脸色立马就变了。
她看过账簿上姜府的开销,那是一笔对她来说相当大的数目!
她那时不知道这个姜府是沈一杠送她的,还以为是沈一杠挂在别人名下的私宅,可这会儿发现这是给她的,她有点想哭。
“我的俸禄养不起那么多人……”姜得豆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这也太大手笔了!
三个月的俸禄才够仆人们一个月的工钱!
这哪够啊!
“明儿你就跟督主成亲了,督主的钱,那还不都是你的钱吗?”烟雨越说越羡慕,羡慕得口水都快掉下来了,“你居然跟我哭穷……”
督主耶!
都不是一般的有钱。
是巨巨巨巨巨巨有钱!
姜得豆:“……”
她本来还想说几句自力更生靠自己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她意识到她拼了这条小命都养不起这一大家子人。
二,烟雨的眼睛酸溜溜的,她要是再说什么谦虚的话,他大概率会上来掐她……
姜得豆偏过头去看秋实,避开了烟雨冒着酸水的视线。
秋实这两日都很忙,话都少了。
姜得豆见她手裏捏着针,在喜帕上绣着什么,不解道:“秋实,你在做什么?”
“喜帕。”秋实抬头看了她一眼,回答完后又重新低下头去继续穿针引线。
姜得豆楞:“绣坊不是有准备么?”
秋实停下来。
大盛女子出嫁,喜帕是新娘来绣的。
姜得豆身世可怜,未及笄父兄便去了,想来是没人教她女子出嫁相关事宜。
“主子,喜帕一般是新娘这边的人来绣……”秋实斟酌着用词,尽可能不提姜得豆伤心事,说,“主子为了账簿的事儿已经劳心劳力了,这点儿繁琐事儿奴婢来就成。”
其实轮不到她这个当丫鬟的来绣。
沈一杠为了保护姜得豆,安排得都是些功夫极佳人又聪慧的属下来当家丁,这就导致姜得豆身边除了她,都是些大男人。
这会儿,也没其他人会绣了。
她这才赶鸭子上架,厚着脸皮充当姜得豆的娘家人,为她绣喜帕。
烟雨闻言也楞了,看看姜得豆,再看看秋实手裏的喜帕,一头雾水:“绣什么喜帕呀,不是已经有了吗?”
秋实手裏动作一顿,“有了?”
烟雨想了会儿,恍然大悟:“你们还不知道呢?”
“知道什么呀?”秋实更懵了。
烟雨说:“督主已经给绣好了呀。”
“督主?”秋实嘴巴大张,惊讶道:“绣喜帕?还绣好了?”
姜得豆:“????”
沈一杠还会刺绣?????
“是啊。”烟雨点头,“前日就绣好了,和喜服在一起放着,你们试穿的时候没瞧见吗?”
“见了。”秋实怔怔的,还没太反应过来,“我还以为是绣坊送过来的成品呢,没想到是督主绣的啊。”
她快活地放下针线,把未完工的喜帕收了起来:“督主既然都给准备好了,那我还绣什么呀。”
沈一杠远比她有资格为姜得豆绣出嫁喜帕。
姜得豆绕道屏风后,走到衣架旁,将喜服边上的喜帕拿出来认真地看。
上面绣着最老套、但也最保守绝不会出错的鸳鸯戏水图。
图案栩栩如生。
虽说对比喜服上的刺绣来看,是略显粗糙了些,但水准还是很好的,比街边小店裏卖的还要好。
沈一杠的水准,从来没差过。
姜得豆葱白般的手指在鸳鸯上轻抚而过,心裏甜滋滋地:“督主还会女红?”
“不会。”烟雨说,“现学的。”
姜得豆手指猛地顿住,直楞楞地看向烟雨:“督主成日那么忙,哪儿来的时间学刺绣?”
“硬挤呗,少睡一两个时辰,用来做这个。”烟雨长嘆一口气,又骄傲又心疼地说,“这玩意儿看着轻巧,实际上难得狠,督主作废了十来条,才绣了个像样点的。”
姜得豆:“……”
手下柔软的针线,一时间变得扎手。
沈一杠有多忙,她比谁都清楚。
尤其谢玉的出现,局势紊乱,沈一杠更是忙得连轴转。
他原本睡眠时间就少,多则三个时辰,少则一两个。
她不忍心想他是在怎样困倦的情况下,一笔笔耐着性子勾勒针线的。
刺绣繁琐,耗费精力。
她不喜欢。
沈一杠也不见得能有多喜欢。
可他却做了,也做出来了,做得精细漂亮,每一个结点都处理得很好,线丝走向干凈流畅,这缕缕丝线,都是他对她的真心实意。
秋实凑过来看喜帕,细看两眼,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嘆:“哇,不愧是督主,刺绣手艺都那么好。”
姜得豆高兴不起来,垂着眼,看着喜帕上细细的丝线:“他很累吧。”
“一个喜帕算什么啊。”烟雨说,“如果不是公事上脱不开身,我感觉督主恨不得全身的衣服都亲手给你做了。”
姜得豆闷声轻笑:“像是他会做的事。”
在这一刻,姜得豆下定决心,要开始学女红了。
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她希望是她来做,不要再消耗他宝贵的休息时间来为她做这种小事了。
他为千秋大业已付出太多了。
她不想因为她的琐事把他牵绊。
姜得豆放下喜帕,对秋实说:“秋实,我饿了,你去小厨房帮我弄点点心来。”
“好的。”
秋实快速去了。
屋内只剩姜得豆和烟雨两个人。
姜得豆喊他:“烟雨。”
烟雨瞧了瞧她那张正经的面孔,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拔腿想走。
姜得豆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女孩儿,动作敏捷伶俐。
她大步上前,抢在烟雨离开前拦在他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你能和我说一说我之前的事情吗?”
“啊?”烟雨最怕姜得豆这幅正经又认真的模样了,他梗着脖子,神情严肃,紧张地问:“你想知道什么啊?”
从前在苦寒山,姜得豆就是用这个表情,从他嘴裏套出了沈一杠暗害瑜州病患事情的。
显些导致她和沈一杠陌路。
为此他没少被沈一杠敲打。
他紧抿着嘴唇。
不想再犯第二次错误。
姜得豆盯着他的脸:“督主和我,从前是怎样的?”
她爱沈一杠,这毫无悬念。
她失去记忆后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是他,样貌清俊身姿挺拔,他待她又极好,有能力也有心保护她。
这样一个人,她很难不爱。
反观她自己,她不差,可好像也没有到能让他深爱至此的地步,而且,在她有意识以来,他一直都是爱她的。
似乎……
他们从前就相识,在她失忆前,他就已经很爱她。
烟雨用双手紧捂住嘴巴,半晌,说了句:“你……你问督主吧还是。”
然后他就弯腰,从她手臂下方钻出去跑了。
一直到沈一杠和姜兰大婚,烟雨才出现。
那是场空前盛大的喜事。
整个永宁挂满红灯笼,所有街道铺满了红色花瓣。
大盛被九千岁操控多年,九千岁是阉人没有娶妻,对食都不肯找,都是私下裏用各种玉势玩弄漂亮宫人或民女,只睡,不给任何名分,厌恶一切婚事相关,不愿面对身体上的残缺。
他自己不娶妻,也不准他人大办喜事。
富贵如世子,娶妻也只是做个花轿请几个乐师吹吹打打抬回家。
寻常人家娶妻不过一顶红轿进门。
沈一杠得势后,九千岁势力相对变弱。
这才有和沈一杠同派系的官员热闹地操办起亲事。
但都不及沈一杠阵仗大。
大得不像是一场喜事,更像佳节时期的永宁。
满城的狂欢。
姜得豆手持兰花却扇遮住容颜,坐在喜轿裏,从姜府进了沈府。
一路喜乐。
满路花香。
马蹄声有序,脚步声整齐划一,再无其他声音。
西厂督公狠辣声名在外,无人敢围观。
只在轿子走过,喜乐消失后,百姓们才悄悄露了头,好奇地打量这被沈一杠装扮一新的街道,惊见家家户户门前摆着喜糖。
像是给他们的。
可人们不敢动,邻裏之间面面相觑。
怕会错意惹怒了他。
孩童们天真无惧,抓了糖果剥开边吃。
“好甜——”
“真好吃——”
口欲满足之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观望了会儿,发现并没有官兵出来制止。
这才纷纷收了糖,剥开糖衣丢进嘴裏,品着嘴裏甜滋滋的糖果,欣赏着被红色妆裹着的永宁。
一放松,闲话就来了。
“所以,沈督主娶了姜千户的妹妹?”
“什么妹妹,搞不好就是姜千户哦。”
“听闻姜千户长得极美,会不会姜千户就是女人啊?”
“管他男女,看这架势,是真爱没错了。”
“……”
窃窃私语穿梭在永宁的大街小巷。
沈府。
西厂督公的喜事,来参与的人并不多。
有的不够格。
有的不欢迎。
沈一杠邀请的,都是京城各府司一把手。
——九千岁除外。
老照一一做了登记。
哪些没来。
哪些来了,来的人中哪些礼数做得全,哪些不够周道。
一个个,记得格外清。
没有人起哄,整个喜事安静得不像话。
一半喜宴,都是拖家带口的。
沈一杠的请帖裏有言明欢迎带亲眷,可没人敢带。
怕幼子造次惹怒了这位刀尖舔血的活阎王。
一个个位高权重的官员们按地位排序站着,面带微笑却沈默着註视着两位牵着红绳入门的新人。
给予笑容祝福。
却连吉祥助词都不敢言。
万一哪句话说错,可不是几杯酒能罚事的,搞不好就得被满门抄斩。
官员们脸谱化得笑着,笑容客气卑敬,挑不出错来。
只在新娘经过时,被她一闪而过的绝世侧颜惊到,楞了几瞬,回过味来迅速调整回笑颜。
面上笑得稳妥,心裏惊涛骇浪。
他们从未想过,嫁给阉人的女人,竟是这样的美。
有好美色地想再去多看几眼,努力从却扇缝隙中窥得美人风情。
才有了动作,就被旁人扯了衣袖。
惊觉旁人都是一副“找死吗敢觊觎沈督主的美人?”的眼神看自己。
“……”
想想沈一杠的行事作风,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喜事到了火热化的时候。
——拜堂。
吉词却和寻常喜事大为不同。
沈一杠没有亲眷。
姜兰有个哥哥姜千户,但姜千户生病许久在府中休养不能出,因此,便没了拜高堂一节。
大家都心知肚明,姜兰就是姜千户。
但谁敢挑破这层纸呢?
挑破又有什么关系呢,并不能影响到什么。
沈一杠手握实权,不是藏一个女人的罪名就能推翻他的。
“一拜苍天——”
“二拜大地——”
众人微笑着看着新人行跪拜裏。
只需最后的夫妻对拜大礼,便是礼成。
“夫妻对拜——”
姜得豆转过身去,眼睛穿过轻薄的却扇往对面的方向看去。
沈一杠站在那裏,她看不真切,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一片红。
她很想拿开却扇看看他的脸。
他此刻什么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脸,还是因为喜事而略带了笑颜?
姜得豆悄悄往下移了点却扇。
她正想去偷瞄沈一杠,忽地听到一声尖锐、响亮的男声。
“等等——”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还未来得及行礼的新人。
观礼的人往外一瞧,怔了怔,齐齐跪下。
永顺皇帝穿一身白衣,穿过大厅,大步走至门口停下。
他在门口的桃花树下站着,望着门裏手握统一喜绳的沈一杠和姜得豆。
永顺皇帝当着朝堂重臣们的面,疾言厉色。
“你们不能成亲。”
“姜兰,你并非姜得豆之妹,你乃谢国公之女谢兰兰。”
“婚姻大事,需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永顺皇帝明晃晃地把姜得豆的身份挑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他要她做回谢兰兰,“谢国公已故去,但你还有哥哥,你的婚事,怎可少了他?”
“且——”
“你与朕,婚约再先。”
姜得豆下移却扇。
露出轻易就能撩拨人心的眼睛,眼裏涌现着浓厚的失望,看向花路另一头的永顺皇帝。
一怔。
永顺皇帝身后,还站了一个人。
玄衣,玄色连帽斗篷,硕大的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身姿矫健,挺拔出尘。
姜得豆的心猛然一跳。
她知道,这是她的哥哥——谢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