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顺皇帝和沈一杠这一战,永顺皇帝毫无胜算。
“那皇上呢?”谢兰兰问,“你打算怎样对他?”
沈一杠不语。
视线沈沈落下。
斟酌许久,说了句:“君臣友爱,相安无事。”
谢兰兰闭了闭眼。
君臣友爱?
君臣不可能友爱。
永顺皇帝已经公开挑衅了。
她隐约明白了沈一杠的意思。
沈一杠走了。
走之前亲了亲她的额头,近乎温柔地说了句:“等我回来,我们洞房花烛。”
谢兰兰说:“好。”
沈一杠走后,谢兰兰捂住了眼睛。
她最近,总会陆陆续续想起一些事。
记起的东西不多,零零碎碎地,大部分都是一张苍老却正气凛然的脸,那个老人像是她的父亲,腰桿笔直,神色骄傲又郑重,他抱着幼时的她,说:“为忠义生,为君王死。”
一直说一直说。
说到永顺十一年,谢家灭门。
谢兰兰茫然地躺在床上。
想想平庸无能的永顺皇帝,想想收拢了万千难民的沈一杠。
她身陷泥沼。
呢喃了句:“为君王死?”
她当然可以为君王慷慨赴死。
但她不想为这个君王而站在沈一杠的对立面。
刀子张一路逃亡。
他身上中了一刀,不是要害,在死士的拼死保护下逃了出来。
几十个人,只活了他一个,其他人全都被当场绞杀。
行至东郊树林时忽地被人扯上马背。
他大惊,再看到来人的脸时才松了口气,但他却一点好脸色都不肯给这个来救他的人:“你出来干嘛?快滚回去!别让人发现你跟东厂有什么牵扯,我不需要你救!”
“救?”谢二哈哈大笑,“我没打算救你。”
刀子张:“??”
他正欲询问,便感觉颈前一凉。
刀尖舔血惯的人,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他垂眸扫了眼架在脖子上的短刀,不屑道:“你还想不想要解药了?如果我没记错,明日你体内的毒今晚便已经发作了吧,五日内没有东厂解药,你会毒发身亡的。”
谢二轻蔑地笑。
“东厂给我的任务,是获取皇帝信任搞死沈一杠。”
“可是现在东厂势力稳固,皇帝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西厂的。”
“你不觉得……”
“只有你死了,东厂断了臂膀,永顺皇帝才会真的对西厂出手吗?”
“快放开我。”刀子张一身冷汗流了下来,他气息慌乱,语气却依然跋扈:“我死了,你也完蛋。”
谢二凑近他一点。
刀子张察觉到危险,本能地颤栗。
谢二的声音犹如一条毒蛇钻进他的耳内:“九千岁已经没了你,你觉得,他会冷眼看着我死吗?”
刀子张嚣张不起来了。
“刀子张。”谢二嘲弄地说,“是时候上路了。”
东厂一开始就错了。
错以为他会安心归顺。
若东厂真心实意待他,单东厂在这乱世中给他一条生路,他也会死心塌地对待东厂。
可东厂却把他丢进那堪比人间炼狱的教习司,令他九死一生,还给他下毒。
这样下作的手段,怎能降服他?
施之以恩,报之以礼。
施之以怨,报之以仇。
恩怨分明早已刻入骨血,是不会因为丢失记忆而被改写的。
他打从一开始便没想过做东厂的狗。
从前不会,在见了谢兰兰的那一刻,更不会。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自然的易容术。
对于东厂把他易容成谢二这句话,他从来就没信过。
他不是假装谢二。
他是真的谢二。
谢二一手抡着刀子张的尸身,一手提着刀子张的头,大刀阔斧地进了沈府。
西厂的人对他有敌意。
从他进府开始,便远远将他围住。
他不甚在意,拖着刀子张的尸首径直走到沈一杠面前。
将尸体和头随意往地上一丢。
“沈督主。”他吊儿郎当地站着,脸上没什么喜怒,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兰儿是无辜的。”
沈一杠回:“我晓得的。”
他们都知道会有一战。
谁也没掩饰。
只很有默契地将谢兰兰保护起来。
两个聪明人点到为止。
再没多说。
谢二打了个哈欠,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一杠给他安排了住处:“胖子,带谢二哥去西厢房休息。”
“是。”胖子恭敬回了沈一杠,然后老大不情愿地瞥了眼谢二,翻着白眼给他带路。
谢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沈一杠才扫了眼地上的尸首。
“太便宜你了。”沈一杠盯着那颗血淋淋的脑袋,轻声说了三个字,“张老板。”
刀子张。
张老板。
霍家惨案最直接的刽子手。
沈一杠原本给刀子张设计了一个很适合他的结局。
足够配得上他所做的那些事的结局。
被谢二搅合了。
不过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沈一杠的眼神在刀子张的尸体上一扫而过。
“剔肉削骨,剐三千刀,皮肉餵狗。”
“余下的,”他轻飘飘地说了句,“挫骨扬灰。”
西厂的衙卫们领命照做了。
沈一杠没有围观。
在他下达了命令后,便回了后院。
他没有忘记,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谢兰兰还在等他,他自然地攀上她的肩,将她搂在怀裏。
“兰儿。”他平静地说,“刀子张没了。”
这反应淡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多年宿仇横死,他连快慰都没有。
沈一杠意识到,走到如今这一步,仇恨的占比并不大。
或许,一开始的招兵买马,就不单单是为了报仇。
谢兰兰担忧地望着他:“督主,那您的处境岂不是很难?”
“不难。”沈一杠手裏抡了酒瓶,往嘴裏倒酒,半壶酒下肚,他幽幽补了句,“你知晓我实力的。”
谢兰兰:“……”
沈一杠不在她面前掩饰野心了。
确切地说,他在提醒她,他会和皇帝有一战,而且他不会输。
这一发现让谢兰兰心惊又无所适从。
君王和沈一杠之间,她需要一个抉择。
她想要躲避,他没给机会。
沈一杠端详着她的脸。
她沈默着陷入纠结。
他仰头喝光了壶中的酒,扬手把酒壶丢至地面。
沈一杠身体向下滑了滑,滑至能和她平视时停下,“兰儿,你听从本心,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对我下手,尽管来就好。”
“……”谢兰兰拧眉,不太高兴,可还是优先想要安抚他的情绪:“我不会——”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要离开我。”他指腹点上她的唇,按住了她的话:“死也好生也罢,让我在留在你身边。”
这是一个再简单、再寻常不过的要求。
他说了许多遍。
谢兰兰也应了许多遍:“好。”
可沈一杠依旧没有多少安全感。
他吻她。
格外地用力。
带着一身的酒气,和罕见的柔情。
怕她忘,他不断在她耳边呢喃。
“杀我可以,离开我不行。”
谢兰兰还有许多话想要问他。
她没能问出口。
一股脑地忧愁全被他细密的吻湮灭,她碎在他充满酒气和药香气息裏。
“睡吧。”他重新扯下床幔,“这大好的洞房花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