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有些没意思,干笑了两声,麝月忙推他道:“二爷不用觉着没意思,凡事总要一步一步来?谁还能一口吃个胖子出来?”正说话,忽听下面莺儿问道:“二爷好了吗?快下来吧,都等着呢。”
麝月赶忙服侍着宝玉下了楼,一整夜的大雪,天地之间一切都是白茫茫的,天上仍搓棉扯絮的飘个不停,似将天地都连在了一处。两两大车停在屋外,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叫雪盖满了。
贾芸雇了两辆车来,一辆叫袭人跟刘姥姥祖孙坐,后面一辆坐的是宝玉一家子,贾芸蒋玉菡两个赶车。众人已商议好了出了城先去刘姥姥家歇脚。
出了城,还未行到二裏地,忽有一批快马从后面赶了上来,只见马上坐着一青年公子,向着贾芸一拱手问道:“车上坐的可是贾宝玉宝二爷?”宝玉不知又出了何事,赶忙撩开车帘一看,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那冯紫英一见宝玉,感慨良多嘆道:“我昨儿才回的京,听说了你家的事儿,本想赶早去看看你,谁知一到了那陋巷,房主却说你们已出了门了,我只好骑了马来追,好在是赶上了。”宝玉心内感动嘆道:“承你厚情了,自打我家败亡,昔日那些朋友都不知躲哪裏去了,再不肯同我往来,也只有你还肯来送我。”
冯紫英道:“你倒不能怪他们,眼下这世道谁也不知道谁家什么时候倒霉,都忙着自保呢。这个月我家老爷子已叫上面申饬了几回,又有御史四处罗织罪名弹劾我爹,怕是过两天我家也要叫他们抄了!”宝玉听了这话劝他道:“冯兄这是怎么了?青天白日怎么说这话咒起自家来了?”冯紫英冷笑一声道:“这要是咒那就好了”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凑到宝玉耳边轻声道:“忠顺王爷那老匹夫一病死了,本以为咱们圣上也闹得差不多了,该收手了。可我瞧着他不但不收手,反而越发变本加利起来。几家王爷都叫他圈禁了,余下几家抄家的抄家,贬官的贬官,申饬的申饬。这摆明了是不叫咱们这些人活,哼,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到底谁先死!”说完也不等宝玉答他,便从马背上的布袋裏掏出一个布包,对着宝玉笑道:“这些外物与其给别人抄了去,倒不如送给你这个知己。”宝玉心裏好奇,便要打开,那冯紫英一把将他拦住笑道:“我说你可真是个公子哥儿,包裏都是黄白阿堵之物你怎好就在这官道上公然打开?如今世道正乱呢,就你们这一行老弱妇孺,若是叫贼兵匪徒盯上了,哪裏有什么好果子吃?听我的赶紧拿了包袱上车去吧。”
宝玉一听是银钱,赶忙推拒,冯紫英却道:“你真拿我当朋友,便将此物收下。你知道我的性子,旧诗上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覆来。我倒是在意这个的人吗?再则,这裏边也不全是我的东西,锦香院的云儿还有文姐儿他俩也添了些。这是你的善缘,也是大家的心意,你何必推拒?”宝玉将包袱送至宝钗手上,叫她好生收着。
不知何时大雪已经停了,日头透过层层乌云撒下一道金光,远方阴影处是古都的城墻,此时城门已经大开,似一头蹲着的巨兽正张着大口,等待着全部吞并一切的光辉。贾宝玉又同冯紫英说了两句话,目送冯紫英骑着马飞奔着进了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