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正横着一具尸首,贾珍再想掩饰也来不及了,那孙梧嘉本是丙辰科二甲头名进士,兰臺清流出身,本就看不上贾珍这类无职无权的纨绔,见了贾珍只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指了指着地上的尸首的说道:“老哥哥,这可怨不得我了。”说罢左手一挥,那些兵丁一拥而上,只把贾珍等捆了个结实,哪裏还管他嘴裏不干不凈喊骂不休?又叫上楼搜查,把个宝玉同那文姐儿一并抓了,更搜出天九骰子娘娘牌无数,还有许多见不得人的物什。那孙府尹见了这些东西,冷哼了一声吩咐青衣道:“证物俱在,连带尸首,一并带回府衙。”
待那些兵都走了,赖升才回过神来,忙赶着来报尤氏。尤氏一听立时软倒在地,胡氏银蝶佩凤几个又掐又揉弄了半晌她才醒过神来,娘儿们四人八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嚎啕大哭起来。到底是尤氏经历多,哭了一阵子,倒还想起得起先往荣府这裏来,把内情秉了政赦贾母,商议出对策来方好有法子营救。
因近日匪势猖獗,朝廷已了下严旨征缴,顺天府的牢房早是人满为患,宝玉年幼,便先关在了狱神庙。他何曾经历这些?只觉又冷又怕,当时只顾宽慰文姐儿,早忘了把青貂灰鼠裏外发烧大褂子穿出来,监裏本就阴冷,又下了雪更是奇寒透骨,他只这一身大红银鼠圆领箭袖袍,如何熬得住这等寒夜?待要向那些狱卒牢子要火,偏他腼腆公子,自幼茶水都不曾倒过的人,面皮子又薄,哪裏开的了口,只得躬肩缩在墻角,把双手抄在袖中,这一下却摸着袖中一件硬物,拿出来一看正是去年紫鹃送他的那面小菱花,不知何时带了出来,一见此镜便念起黛玉来,想着二人晨间笑闹只觉恍如隔世,又想倘她知道自己遭了难,不知要哭成什么样了,会不会哭伤了身子,思及此处顿觉忧虑,只恨不得学个隐身法脱了牢狱去瞧她一眼。
胡思乱想间,忽听门外娇音软语有人问了一声“哥哥在那裏吗?”众狱卒牢子都趋承过去,但见引进一女子,头上牡丹金簪拢出斜斜的坠马髻,身上穿着香色貉子皮出风毛大斗篷,裏边松花色棉袄配桃红棉裙,手裏捧了个大漆描金食盒,细看面容不是茜雪却是哪个?
众牢子忙迎了她进来,呼嫂子叫弟妹好不热闹,茜雪因问:“你们哥哥在这裏吗?”那裏有个年轻狱卒是个伶俐的当先回道:“新送来一批犯人,大人有几句话要交代,哥哥才出去,过一会子就回来了。”茜雪便四处打量起来,见狱神庙裏都关了人,笑说:“今年你们这裏到热闹。”仔细一瞧,却是宝玉缩在墻根,心内大惊,忙小跑过去问道:“是宝二爷在那裏吗?”宝玉哪裏有脸面见她,只将脸埋在臂肘之间不去看她。茜雪只叫二爷,宝玉却不敢回她,两人正僵持,却见那牢头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一见茜雪忙到她身前牵了她的手咧嘴大笑道:“卿卿,你怎么又来了这腌臜地界了?不是叫小六子跟你说了吗?今晚有批犯人,待我这裏收拾停当了,便回家去。这大雪的天,若摔坏了你,可叫我找谁要去。”
宝玉听那牢头说话,悄悄抬起头来,只见那牢头微紫一张面皮,端的是相貌堂堂,身长八尺有余,似有使不完的气力,果真是一条好汉!茜雪挽了那汉子的手臂轻声道:“我见天色已晚,恐你饿了,不得饭食,这才来寻你送饭。”汉子咧着大嘴笑的开怀,又见桌上食盒,只要把个嘴咧到了耳朵根上去。茜雪又问:“你今日这批犯人可是国公府的?”那汉子点头道:“你如何知道?大人说是宁国公府要犯,并不与你娘家荣国公府相干。”茜雪摇了摇头指着宝玉又问他:“你瞧那是谁?”宝玉心中一紧,牢头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中暗道我哪裏知道?茜雪便说:“那不正是宝二爷吗?我同你说过的,叫宝玉的。你忘了?”那汉子闻言啪的一拍脑门,忙去翻了名册,果有宝玉大名。忙的解了钥匙,开了牢门,宝玉犹自惊惶,却见他猛的单膝跪地,拱了手道:“宝二爷是茜雪的恩人,那便是小人的恩人。”宝玉不敢受他的拜,忙扶起他来,汉子站起身来,拿出几贯钱来吩咐才说话那伶俐狱卒道:“小六儿过来,你拿这钱去置办些酒菜来。要丰盛些,我要款待恩公。”那叫六儿的狱卒自领命拿钱去了,宝玉见此反迷糊起来。
汉子见他一脸不解,只说待酒菜备齐坐下慢慢说,茜雪拿葱指戳着她汉子的头道:“我说你粗莽,你只是不服,你瞧这裏冷的,光想着酒菜,怎么就不记着笼个火盆来?”她汉子叫她说的倒有些不好意思,忙吩咐一个老狱卒,拢了火盆过来,只一会儿功夫那叫六儿的小狱卒,果办了一桌子酒菜来,连带茜雪给她汉子送的食粮一起摆上来,宝玉看了一会,有喷香的油炸排骨,秃肥的母鸡入汤,又有两道素菜是一是当年太祖所爱的一品豆腐,另一道则是孔府名菜油泼豆莛,又有麻油拌的五香白菜等小菜佐餐下酒,虽无十分花样,却也很是齐整。汉子极是满意,不但赏了那小六子,连余下的狱卒也都有钱,牢中众人无不欣喜,各都散去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