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秋桐叫贾琏甩了两巴掌,便闹着要去找邢夫人告状,众人一面笑,一面去拉,那秋桐见挣脱不开,便就地躺倒,哭的直要死了过去。贾琏见此也觉无趣,待要劝又怕落了面子,只好三十六计择其上上之策脚底抹油跑了出去。
待到第二日,那秋桐瞅着邢夫人得空,果然将昨儿贾琏打她的事儿添了油加个醋都告了上去,不说自己不敬主母,倒说平儿挑拨,凤姐不能容人。邢夫人本就左性,又着实恶绝凤姐,正愁没个把柄,今日听了秋桐一面之词,好比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领着人气势汹汹奔着凤姐小院冲杀过来。
那凤姐正歪在炕上吃药,忽听人报大太太来了,还来不及出迎,只见邢夫人气色更变,满脸怒容,直冲进裏间,后面还跟着秋桐并几个陪房。她一进屋见熙凤还在炕上,更是怒意升腾,指着凤姐骂道:“都瞧瞧,咱们家二奶奶好架子,好规矩!现如今正经婆婆来了,你大喇喇坐在炕上迎也不迎,我们这样的人家怎么有你这样不贤不孝的媳妇儿?亏你还是大家出身,难不成你们王家就是这么教导女儿的?”凤姐本已站起,却因下红不止,头上添了眩晕的毛病,一时起的急了,更觉头晕目眩,眼冒金花,不妨又跌回炕上,不料这一晃神的功夫,便叫邢夫人揪住了小辫劈头盖脸的一顿斥骂。
熙凤平白受了这一通排揎,委屈得直掉眼泪,平儿忙道:“太太莫要生气,奶奶怎敢不敬太太,只是身上……”话没说完,那邢夫人便斥道:“我同你主子说话,焉有你插嘴的份儿,家裏越发没个体统,倒逞的奴才比主子都尊贵起来,秋桐,替我掌她的嘴。”秋桐得了邢夫人的令顿觉志得意满,像个刚下了蛋的母鸡一般,耿直了脖子,高抬了眉眼,扬了嘴角,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狠扇了平儿两个嘴巴,这才自觉出了一口恶气报了昨日的仇。
凤姐瞧这情形知是为了昨日口角,又见邢夫人横眉怒目,便知今日恐难善了,当下顾不得病体,忙跪下请罪,邢夫人却冷笑着缓缓说道:“好个大家小姐,你不敬我倒也罢了,我且问你你嫁进我家这些年,可曾为琏儿添过子嗣?琏儿是我们这房正出嫡子,将来要承袭这偌大的国公府,岂能叫你个扳倒醋缸的酸老婆耽误了去?”说着一指秋桐,接着道:“你生不出来也就罢了,我和你老爷为着子嗣好心把这孩子赏了琏儿,你倒不知好歹反容不下她?整日裏挑唆琏儿,打她骂她,好歹要把她逼走,好去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邢夫人那些陪房也都是深恨凤姐的,嫌弃她胳膊肘往外拐,只顾着讨好二房一口汤都不肯留给大房,今日见她出丑,哪有一个不在背后捂嘴偷笑,只差没笑出声来。
凤姐听了邢夫人这些莫须有的话只觉扎心锥肺,又生怕她再罗织出多言不顺父母等等罪名,不敢多辩只说自己并不曾挑唆贾琏,邢夫人鼻孔朝天,看也不看她,冷哼一声道:“你们瞧瞧,当着我的面便敢犟嘴?天底下有这样的儿媳妇没有?正是了,咱们琏二奶奶自有人在后面仗腰子,几时把我和大老爷放在眼裏?今日辖制着爷们,摆布了秋桐,明日好来摆弄我们罢了!”
凤姐棕裙上绣着的金边牡丹花已叫经血染的通红。她听了这些话自知邢夫人不过是拿着昨儿的事儿作法,要给自己没脸,如今说什么辩什么都是给她把柄,倒不如不说话,因此只是紫涨了脸皮紧抿着嘴唇跪在那裏。
邢夫人还欲再说忽听门外有人问:“大太太在这裏吗?老爷那边找呢?”外面的小红赶忙答道:“是在这呢。”原来后日迎春开丧,贾赦叫邢夫人回去商议,那邢夫人虽未尽兴,却不敢违拗贾赦只得先去。眼见邢夫人出了院门,凤姐这才送了这口气倚在平儿怀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平儿一张面皮叫秋桐打的肿胀发麻,心裏也觉难过搂了凤姐,主仆两个抱在一处失声饮泣,丰儿等人劝了半日方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