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田并没有贸然上前插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千鹤虽然心裏莫名地干着急,但是原田不动她也不会出声。她看见,总司的额头上已经绑好了风中飘逸的护额,身上也已经披上了浅葱色宽大袖摆的羽织,就连腰间也极好了他的加贺清光和菊一文字则宗,俨然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只不过他的去路都被土方不着痕迹却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两个人都倔强而又无形中对峙着,真不知道这样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随你怎么说,不想让近藤先生担心的话就回去躺着。”土方明显就是从试卫馆开始面对总司的任性是身经百战的,口气以及态度十分强硬,丝毫没有回环的余地。
可以说在整个新选组裏,对于人人敬而远之的土方魔鬼副长,也只有总司胆敢肆无忌惮地捉弄他,甚至是毫不畏惧地面对他。
总司微微瞇起那双墨绿色的狐貍眼,眸子裏的一汪翠绿却越发深沈令人窒息,口吻却依旧轻柔到尾音习惯性上扬:“经常躺着的话会憋死的哦~你说是吧,小千鹤~~”泛着精魅泽光的眸子将视线投向了站在原田身边的千鹤,那眼神中却明明确确写着“不点头的话就杀了你哦~”
本来安安静静地看着的千鹤忽然被总司点名,她也心下一怔,看了看一脸威胁之意的总司和浑身环绕着低气压的土方,半天不知道怎么应付:“……欸?欸?!我,我……”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千鹤的心裏有些幽怨到泪奔了。
——冲田先生,请不要这么顽劣了……我不知道怎么解决啊……万一惹得土方先生生气了怎么办……平时,平时小絮是怎么解决的,是怎么……
“……那个……冲田先生的病没好的话,是应该好好休息的……”註意到总司越发瞇成一条碧绿色线条的狐貍眼渐渐凝聚着隐逸的杀气,千鹤的声音虽然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那并不是因为害怕,“不过,适当的运动就好了,经常躺着的话身体得不到锻炼自身的免疫力也会下降,适得其反。”
千鹤结合医生父亲的教导和平日裏小絮的说辞,好不容易将这句话说完,她的心裏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总司应该对此满意了,随后又将有些紧张的目光投向土方。
土方那双氤氲着阴郁森寒气息的紫色眸子深深地凝视着千鹤,那接近于“凌厉”的眼神似乎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黑色包围圈。千鹤不由得从脚底油然而生起一股恶寒之意,却依旧很有教养地勉强回以礼貌性的笑容。
——土方先生,不要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盯着小千鹤看,你吓到她了……
原田却一脸温和的笑意看着千鹤,始终没有启声说话。
忽然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嘆,土方刚才的威严之色却瞬间消散,千鹤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却见土方的秀眉平坦地舒展开来,如同星辰一般迷离而又深邃的墨紫色桃花眼中却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真是拿你们这些家伙没办法……”
千鹤有一瞬间的恍惚,土方那罕见的笑容如同月下薄樱一般梦幻,迷迷茫茫捉摸不清,那份若有若无的魅惑之意却美得令人心醉。
“果然还是小千鹤有办法啊……”总司见状自然是毫不客气地越过土方身边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微微勾起的秀美唇角却撩动着狡黠玩味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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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街头——
熙熙往往的武士浪人以及平民百姓们脸上表情各异,偶尔行走过各色和服的姑娘笑容顾盼生姿,举手投足间是日本大和抚子的优雅与温婉,可谓是云燕芳菲,应接不暇。
没有樱花的古老京都依旧是美不胜收,虽然乱世之中战火纷飞各种政权勾心斗角,但是对于人来说好好地生活下去就是一切,此时的京都依旧是欣欣向荣之派。
五月,正是梨花盛开的季节。而京都,最不缺乏的亦是各种各样的植物。
有花雨纷飞的京都,终究是无不挥洒着它那古老与神秘的色彩,悠游有韵。
即使新选组无论为京都民众做了多少安保工作,从一开始就反感新选组私底下拥护长州藩的老百姓们永远对于新选组不屑一顾。
那是一种惧怕中的鄙夷,在旁观者看来,新选组的处境是悲哀的。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不受欢迎的处境根本不及杀人之后来的无悲无喜之痛。
他们不是不会痛,而是麻木了,很可悲的习惯了,却宁愿一步步地走下去,也只是为了一个信念。
浅葱色的羽织是天空的颜色,即使落入血腥修罗道的捆绑束缚之中,却依旧如风中飘扬招展的“诚”字旗帜一般心向苍穹的自由,永不屈服,绝不倒下。
——那也是平凡中最耀眼的颜色,不需要有人看懂,不需要有人理解,它依旧美丽依旧绚烂就足够了。
一脸悠然之色的总司和千鹤一路上有说有笑,与其说他们聊得很融洽,不如说总司调笑千鹤正乐的欢。而领教过许多次总司顽劣本性的千鹤,也只有默不作声,或者是一脸愤懑却无从发作。
总司很喜欢这幅表情,也很怀念。千鹤的愤懑是无从反驳,以前她的愤懑是因为宽容,仅仅对于他的宽容与忍让。千鹤是本性纯良温柔如同小绵羊一般温顺忍让,好言相劝。她是“兔子被逼急了狠狠地咬你一口”,心软的时候无论怎么撒娇都会应顺。
真是令人怀念啊……虽然说,都一样的好骗……
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两三年,千鹤因为那个不可揭发的秘密也留在了新选组这么长时间。
原田很早就註意到,千鹤对于寻找父亲的热情程度相比当初已经降低了不少,只不过那不是因为千鹤本身的问题,而是因为那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而逐渐被消磨的信心。
原田不由得伸出宽厚而温暖的掌心,轻轻地覆在千鹤的头顶,缓缓地拍了拍,像一个兄长一般语气温柔地鼓励道:“加油吧千鹤,打起精神来!”真心有点心疼这个柔弱的少女,为她一直不懈的努力却得不到任何回报而心疼着。
琥珀色原本有些黯然的眸子裏继而燃起微微的光亮,少女坚定地点点头,自信的笑容再度绽放:“是!”
刚刚扭过头,却註意到总司狐貍一般狡猾的调笑目光看着他们,只感觉到浑身不自在,千鹤先是楞了楞,白皙精巧的小脸微微发烫起来,更是加快了脚步。
——冲田先生……冲田先生又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
“……原田先生!”女孩有些弱弱的低呼声传来,原田下意识地抬头向前方望去,却见对面匆匆走来一个身着粉色和服的女孩。先是短暂的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下,就很快忆起她正是前几日巡查的时候前来求助寻找姐姐的女孩。
虽然脚下的步子有些凌乱,但是丝毫不失有教养的风度,略微几分大小姐的优雅感觉。
“呵,左之真是……看来新八和平助又要自怨自艾了。”总司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快步赶来的少女,又将玩味的目光投向一脸深思的原田。但是他更多探索的目光,却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女孩。
……嗯,有点眼熟啊……虽然尚显得有些稚嫩,不过眉目已经略微长开挺漂亮的了,如果眼睛裏没有那隐藏的极深精明与深沈,或许当之无误是一个纯凈乖巧的孩子了……又一个深藏不露的人啊……
这是总司在心裏迅速测量并且得出的结论。
“咦,你是……”当千鹤看到女孩略显得漂亮清雅的眉目的时候,她也觉得貌似有几分眼熟,就是怎么也记不起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孩向他们十分有礼地一鞠躬微微颔首,柔声道:“我叫阿雪,上次拜托原田大人帮我寻找我的姐姐,只是等了很久没有消息,于是冒昧地过来询问了。”
“……是这样啊。”千鹤明白自己帮不上忙,于是下意识地望向高自己两个头多的原田。原来是和自己一样和自己一样去寻找失散的亲人啊。
“呵——”总司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白皙右手轻抚着自己的下巴作思量状,居高临下地看着甚至比千鹤矮一点点的女孩,“——你姐姐?”那漫不经心的语气中却带着满满的疑惑,不经意的质问。
“你姐姐有没有什么基本特征?姓名是什么?”或许是感觉到同病相怜,千鹤对于这件事情表现出多多少少的热心。
只见自称阿雪的女孩摇摇头,或许是对此有些伤感而低声说道:“姐姐的姓名我不方便透露,但是我姐姐的左手腕上必定戴着一个男人送给她的手饰,是黄铜铃铛雕刻穿制而成。”
不知道为什么,阿雪刻意强调,那串手饰是一个男人送给她姐姐的。
“……铃铛……欸……我好像,好像——”似乎在哪裏见过这个描述的事物啊,千鹤思来索去,但是毕竟平日裏遇见的事物太多,总没有人会对一串普普通通的手饰有註意吧,虽然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在哪裏见过。
他们都没有註意到,刚才保持着事不关己悠然心态的总司,此时墨绿色的眸子裏渐渐染上一抹阴寒的色彩,就像是十二月深冬白雪飘舞的夜,那清冽的月光一般冰冷无情。
只是那清俊如玉的脸上,依旧浮现出淡淡的玩世不恭笑容,只不过那份笑意,似乎没有几次能够进到眼睛裏。
“咳咳咳!咳咳咳……”肺部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疼痛,喉咙裏似乎正在渐渐涌出一股腥热的液体,总司飞快地别过脸捂住嘴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裏之前的阴霾一闪而逝。
千鹤急急忙忙地撇下对话,平时负责照顾总司并且很清楚总司病情的她,却顿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显得有些慌乱。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还因为那份承诺。答应了小絮要好好照顾总司等她回来,也答应了总司对任何人绝口不提他的病情。
冲田先生这样对于他已经开始咯血的事情,藏着掖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病,迟早有一天都会夺取冲田先生的生命啊……
“总司,你的感冒还是那么严重?”原田微微皱眉看着扶住总司一脸貌似要哭出来的表情的千鹤,有些担忧地问道。却见总司抬起头来,依旧是笑的狐貍一般媚然。
“虽然不能根治,但是用于调理的话,我觉得应该用矮地茶,虽然难以下咽,但是良药苦口。”一旁沈默许久的阿雪忽然轻声说道,话裏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千鹤自然是对此表示疑惑,她想起樱井前段时间用的就是矮地茶,而且味道苦涩并且浓烈,不过多多少少有作用的。
“啊,我姐姐是江户来的医生,所以我也只是耳濡目染略知一二。”阿雪微笑着,谦恭地说道。
☆、终章
再见
一场繁华,一场梦。
1868年的樱花开得太过绚烂,漫天飘零,我快要忘记,初见那一年的色彩。
“我希望那个时候眼前看到的是一片樱色。”我还记得那一日,冲田拉着我的手坐在回廊下,他扬首望着满树葳蕤的樱花,良久才幽幽开口。
之后我们都沈默了,好久他才忽然笑出来,然后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嘛,不可能的。”
我不明所以。
“樱花不会一直开。”我微笑着摇头,认真地说道,“总司可以等到来年,或者是以后永远永远,我年年陪你看樱花。”
那个时候我并不懂那是变相的告别。
“说好了的,小絮可别骗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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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对我来说沈重的1868年,改作年号“明治元年”。
倒幕运动成功,新政府掌权,日本迎来了新的黎明。
曾经活跃于京都的新选组,仅仅六年,如同昙花一现,永远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我听说近藤先生被斩首于板桥,第二年,土方先生战死虾夷岛。
冲田在那日告别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后来,是千鹤找到了我,把一件残破的姜黄色洋装外套,以及加贺清光交给了我。
“……一切,都结束了。”我低声说着,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我看见千鹤转过身那一刻抬手捂住嘴巴,她渐渐离开的背影太过单薄而孤单。
“千鹤,保重。”
这辈子,可能再也不见了。曾经在新选组日日夜夜的时光,大家在一起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一起见证新选组的新兴,到最后一切落幕繁华……
我终究没能救下冲田,却将感情不知觉裏深埋其中。
——总司,我答应你的。
——以后年年陪你看樱花。
——对不起,最后一刻,没能陪在你身边。
——累了吗?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