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的一年又结束了,夏茗还没来得及做总结和展望,就被体检报告来了一记重击。那页印着胃肿瘤三个字的薄纸飘飘摇摇落到了地上,夏茗一个步子没站稳,印了个脚印上去。
他把那张决定他命运的纸捡起来,检查名字,是他没错。
下午夏茗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发了很久的呆。
他给过去五年的生活做总结,这五年裏,他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每晚坚持跑步,周末还要去健身房泡上几个小时,烟抽了不到一盒,酒喝了不到一斤。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规律得过分了,他压根没想过这样的自己会覆发。毫无预料,毫无准备。
医生建议半年后手术。
算日子,半年后,夏天应该刚刚结束高考。
这次的情况比五年前严重,手术的成功率只有一半。他自己尽了人事,如今只能听天命。
一股闷气在心中郁结,夏茗说不清自己气什么,他想发洩一通,又没地方发洩。他不能喊,不能闹,不能表现得害怕,更不能哭。他要维持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面,他要继续若无其事地生活和工作。
夏茗想起自己领夏天回家的初衷,有人能在手术室外等他,有人能给他养老送终。这一刻他看着车水马龙灯火霓虹,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又缥缈又虚无。他连乌鸦嘴都算不上,他只在心裏有过这样的想法。如今想法真的变成了现实。难不成上帝把他的念想当成了祷告吗?
回到家,一切都是往常的模样。夏茗甚至想这是不是一场梦啊?他掐自己,可惜真的很疼。
他看着在房间裏进进出出偷偷摸摸观察自己的夏天,嘴巴张开了好几次,声音都梗在了喉咙。
夏天18岁了,看起来却比实际的年龄小很多。诚然他自理能力很强,独立生活不成问题。可是,他是不是对自己的依赖太过分了?夏茗如何才能让夏天平静地接受50%的手术成功率?
答案是夏天根本接受不了。甚至他自己都接受不了。35岁并不会比18岁更坦然地接受命运。
一切早就脱离了夏茗预想的轨迹。现在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检查,一个人手术,一个人等待未知的结局,也不想看夏天孤零零一个人在外面等着。夏天不可能不哭,他也不想夏天哭。
这种经历他有过,比夏天更小的年纪。被邻居家的阿姨从学校接到医院,守在手术室外等了不知道多久,推出来的是蒙上了白布的两具身体。
大人觉得他是小孩子,不让他看白布下的面孔,最后他只握了握两只没了体温的手。
时间太久远了,记忆很模糊,可是他很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血液倒流,头重脚轻,呼吸不畅,有什么东西坍塌下来。他没有阻止的能力,也缺少承担的勇气。
他控制不住自己悲观的想法。总之,他不想夏天有这样的体验。
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对这个当初给了他一颗玻璃糖的孩子的保护。
冷静下来,那张诊断单迫使夏茗思考一些问题。他天天和夏天待在一起,似乎连心智也幼稚起来。可是现实不像童话,总要面临很多问题。夏茗不可能没意识到,他只是本能地在逃避。
逃避什么呢?
17年的时间。17年,是一个人的学生时代,是一个人的青春。夏天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纹路却已经爬上了夏茗的眼角。或许现在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夏茗总会变成一个包袱。当他渐渐年老,松垮的皮肤不再有光泽,眼睛浑浊,脊背弯曲,双腿颤抖,那他还能给夏天什么呢?他没有能力再保护他,却总是要麻烦他。只是这么想想,夏茗都难以接受。
而且,他似乎总会留给夏天一个孤零零的结局,他会是先走的那个人,那夏天怎么办呢?
他本来可以有个和他一起成长的人,他们互相鼓励,互相扶持,见证彼此每一次蜕变,每一个微小的成就。有长长久久的,相等的,陪伴。
夏茗想夏天有那样的未来,遇到那样的人。
他开始给未来做打算,给夏天的未来做打算。这是唯一还能让他感到踏实的事情。他不想打没有准备的仗。
夏茗需要让夏天离自己远一点,让他的精神独立,让他的人格成长,让他去看更大的世界,去遇见更优秀的人。
他的擅作主张全是他的真心。他设想了不下几十种鸡飞狗跳的现场,可现实很平静。夏天很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安排。
夏茗庆幸又难过。
“所以,等我回来,你就要兑现承诺了。”
夏茗笑着点了点头。如果有机会的话。
夏天最后申请了美国的学校。夏茗又给他报名了个夏令营,高考结束没多久就要打包行李飞过去。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别。夏天意外地表现得很成熟,没有过分的不舍和依恋。
夏天渐渐变成了夏茗视线裏的一个小点,夏茗的心空空落落。
他最后还是一个人躺到了手术臺上,灯光和五年前一样刺眼,希望结果也和五年前一样友好。
麻醉让夏茗闭上了眼睛,陷入了一片混沌的世界,他最后想的是,如果他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那他一定要活得自私一点。别无所求,就只有一个夏天。
“you
meet
thousands
of
people,
but
none
of
th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