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没必要,于是干脆实话实说,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夏茗却不好意思了,他以为夏天只是碰巧捡到了他,但事实上夏天在捡到他之前还救了他。
车裏安静了好半天,夏茗又开口问,“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还上学呢吧?”
夏天看着车窗外,冷哼了两声才答,“我早不念了。”
于是夏茗又顺着问,“怎么不念了呢?”
夏天瞬间觉得身旁这位也虚伪又惹人厌,非要拙劣地明知故问。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些刻意地摆出满不在乎的姿态,“我家没人供我,我还得赚钱还我爹留下的债。”他到底没好意思说出来那是赌债,他父亲为了躲避讨债,一个人跑了,把烂摊子留给一个还未成年的儿子。
夏茗看着少年锐利又防备的眼睛,明明是吊儿郎当的语气,他却感觉到了对方的委屈。
如果不是被迫,谁愿意小小年纪就如此辛苦地讨生活呢?某种程度上,夏茗跟夏天是有共鸣的。
“想吃什么?”车子穿梭在钢筋水泥构筑的霓虹裏,春天都快过去了,夏天却还觉得冷。要是还是冬天就好了,冬天的衣服那么厚实,挨一拳也不会这么疼,夏天捂着肚子想。
“火锅吧。”他闷闷地答。
冬天时的胡思乱想在春末成了真,他和酒鬼先生面对面坐着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夏天不跟夏茗客气,吃得狼吞虎咽,他是真的饿了,而且也很少给自己改善伙食,火锅是温暖的好吃的。夏天觉得自己的选择完全正确。
夏茗很周到,自己没吃几块肉,凈忙着下食材往夏天碗裏夹。他的表情平和温柔,似乎投餵这样一个对象也是一种享受。
夏天不习惯这种照顾,他习惯别人对他冷漠。
【5】
时隔三个月,夏茗又成了小酒馆的常客,他还是坐在老位置,痴痴地望着对街的涂鸦墻,只是每次点的酒都原封不动地放着。
夏茗每次都要跟夏天搭话,两个人没什么好聊的,夏茗却不知疲倦地没话找话,搞得夏天莫名其妙。
从锋哥眼皮子底下逃走后,夏天总觉得不踏实,思来想去还是后悔,自己就应该乖乖挨一顿打,这以后对方不一定要怎么整他。
可是世上没后悔药。下次锋哥再来出气,他一定乖乖受着。
但他提心吊胆地等了许久,对方也没来找茬,甚至每个月上门收债的也一夜之间没了踪影。麻烦就这样突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大概是在做梦,天上怎么会掉馅饼。
终于他按奈不住主动联系了收债的,对方不耐烦地说有人帮他还清了。
夏天怔怔地盯着墻上的老旧挂钟,想着这个梦什么时候醒。
【6】
夏天很快想明白,这很大概率是那位酒鬼先生的手笔。
“你想继续上学吗?我可以帮你。”当他向夏茗询问债务事宜时,夏茗却反抛回一个问题给他。
这个问题他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想啊,当然想,怎么会不想。对于他这种处境的人来说,读书意味着更好的可能,意味着跨越阶层的机会。
可他偏偏嘴硬,“我已经不习惯学校的生活了。”自己的父母尚且不能完全相信,他要怎么去相信一个只有一顿饭交情的人的善意?
夏茗开口之前就预料到夏天会拒绝,少年的防备心很重,处处都竖着尖刺保护自己,以为和人拉开距离,就能保证自己世界的平稳运行。
“你可以慢慢考虑,说不定过一阵你的想法就变了。”
夏天敷衍地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夏茗,“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也帮过我。”
“你帮我还了钱,咱们就算两清了。可现在你又要帮我回学校读书。”
夏茗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夏天恍恍惚惚地从那眼眸裏发现一些柔软的东西,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只是个简单的好人,甚至可能好到有些冤大头,可他还是没办法凭着这点可怜的直觉做决定。他身后空无一物,每一步打算都要慎之又慎。
“就是觉得可惜了。你很聪明。”夏茗和和气气地跟夏天商量,“也可以记账,等你毕业工作了再还我。”
夏天点点头,新进来的客人给他救了场,他赶紧从夏茗眼前逃了。
晚上夏天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仔细算计,以他现在这点工资,要还清剩余的债款,至少需要五年。五年之后他已经二十三岁了,再从头开始读高中……
这种事情不能细想,总免不了委屈。但凡他摊上一对平凡可靠的父母,那他现在应该正在高三的教室裏准备高考,而不是这样每日三点一线,在便利店、小酒吧和家之间辗转奔波。
人各有命。夏天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夏茗的提议像块令人垂涎的肉,夏天虽然嘴上拒绝,可心裏那点小小的渴望越来越膨胀。先读书再还钱,也未尝不可。
这么纠结了一阵子,夏天又仔细观察了夏茗许久,他决定和自己和解。夏茗怎么看都是个好人。而且,夏茗能图他什么呢,他什么也没有。
【7】
夏天的右眼皮跳了一天,按照迷信的说法,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夏天不信邪,人生已经如此大苦大难,他想不通自己还能有什么灾。直到把单车停好,走到小区楼下,望见家裏亮着的灯……夏天很希望自己看错了,很希望这一切只是幻觉。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自己是个孤儿,是从石头缝裏蹦出来的,也不想有夏财这样的父亲。有时甚至觉得身体裏流着一半夏财的血液都是种耻辱。他厌恶夏财厌恶这个家到了极点,可一切都像一团浑浊的浆糊,他陷在其中,在这个隐形的囚笼裏打转,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
有些想法是冲动使然,但行动起来却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已经乖乖接手了烂摊子,用自己的未来担负父辈遗留下的糟糕人生,好不容易出来个好人伸手拉了他一把,能让他放松喘口气,相信一切都能向好的方向发展,相信自己也能重拾美好前程。
可夏财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
夏财不应该这个时候回来。
夏天开了门,关了灯。
不过就是从一个囚笼跳进另一个囚笼,还是另一个囚笼好些吧。
【8】
夏天坐到副驾,偏过头看夏茗,他想说声谢谢,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所以就这样眨着眼睛,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你家现在不能回去了。”夏茗系好安全带,转头与夏天对视,“我家有间空着的卧室,你可以暂时住在我家。如果你很介意的话,我就先帮你租间公寓。”
被审讯时没感到委屈,遭白眼时也没感到委屈,这会夏茗轻言轻语、小心翼翼地征询他的意见,他却觉得委屈得不行。“不麻烦了,去你家就行。”他只能把这种突然泛滥起来的情绪狠狠压下去,他低下头,闷声补了声“谢谢”。于是夏茗就把他带到了他家。
夏茗家的床又大又软又干凈,房间裏的家具都是实木的,隐隐还能闻到木头的香气,装设都是暖色调,置身其中只觉得暖洋洋的。
夏天没把行李箱裏的衣服挂到衣橱,只拿出了几件常用的东西摆到了床头柜。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床沿,抚摸柔软的床单,然后缓缓地躺下来,抱着被子吸了口气。
那点委屈因为这温暖的气息又回来了,咸涩的液体把被子洇湿了一片。夏天哭得很克制,只有一点点声音,但身体却抖得厉害。
被丢进牢房时他就后悔了。还有其他解决方式,他可以不回家,他甚至可以逃跑,可他那会昏了头,想到被逼死的母亲,想到自己身上的陈年旧疤,只想一朝终结这理不清的烂账。他不要未来了,可他不是真的不想要。
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滞在门口。等了一会,继续朝夏天走过来。一双手攀上他的肩膀,轻轻地拍着,无声地安慰他。
他闻到牛奶的香气,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夏天很不好意思,他皮肤偏白,一哭眼睛就会通红,这会儿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可夏茗对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番外四·下
【9】
夏茗给夏天请了最好的律师,案子一年后结了案。好在夏天本来就留了心眼,从始至终都咬定以为家裏进了贼。最后按防卫过当判了半年的管制。
夏茗还赶在夏天十八周岁生日之前办好了领养手续,不论怎么说,两个人变成了法律上的父子关系。
从住到夏茗家的那天起,夏天就已经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了,夏茗再主动提出帮助,他就不好再开口拒绝,只觉得欠人家的越来越多。他暗暗在心裏发誓,将来一定好好报答夏茗。那如何报答好呢?夏天想自己可以把三分之二的工资都给夏茗,自己只留三分之一吃饭坐车。可马上他又想到,夏茗不缺钱啊。于是如何报答成了难题。
“你不觉得我是一个特大的烂摊子么?我爸说不定还会来找我麻烦。”其实是找夏茗麻烦,尤其是在知道能从夏茗口袋裏掏出钱后。
夏茗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严重问题,他笑起来,云淡风轻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法治社会还治不了他了?”
于是夏天也笑起来,夏茗一句话,就让他把心彻彻底底、踏踏实实放进了肚子裏。夏天觉得夏茗是个特别靠得住的人,安全感这种玄学总能在夏茗身上找到踪迹。
领养手续办好那天,正好是中午,夏茗问夏天想吃什么,夏天又说火锅。于是两个人又去了上次去的火锅店,这次的气氛比上次好了太多,至少夏天的脸上有了点浅淡的笑容。他这段时间被强迫在家休养,楞是被夏茗养胖了,个子也长高了一点。
夏茗似乎心情不错,要了两瓶清酒,给夏天也倒了一点。夏天想起夏茗的胃,皱起了眉头,但看夏茗开心的模样,又不想太扫他的兴,于是委婉地叫他少喝一点,酒瓶子也移到了自己这边。
夏茗笑着点头,“没事,就这一瓶,这种酒没什么劲儿。”他觉得夏天身上的防备渐渐都卸了下来,还有点享受夏天这种关心与亲近。
看着气氛不错,夏茗就想把来龙去脉讲清楚。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知道夏天心思敏感,总爱胡思乱想。
夏天一边吃肉一边听夏茗讲自己的过去。原来夏茗的少年时代也挺惨的,十三岁的时候父母出了车祸,之后就寄居在姑姑家,过了好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姑姑一家又不是真的心疼他,眼巴巴地盯着他父母留下来的那点遗产。
夏天不懂怎么安慰人,最后也只是往夏茗碗裏夹了一块肉。
他这下懂了,夏茗或许是在他身上隐隐约约看到了自己少年时代的影子,想帮助他,也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帮助他。他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自己那些拙劣的、龌龊的担心,夏茗看出来了几分?他觉得脸颊发烧,但见夏茗仍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心虚地又往人家碗裏夹了一块肉。
夏天觉得眼前的夏茗和不久之前的酒鬼先生已经很不同了,他的忧郁和落寞已经淡得几乎没了踪影。他也很久没去小酒吧发呆了。
想到这裏,他又捡起了长久以来的好奇,“你之前去咖啡与酒,一直在看什么?”
夏茗像是没料到夏天会问这种问题,但转而又问道,“你一直在观察我吗?”
夏天被问楞住了,结结巴巴地答,“才、才不是,是你每次都看那裏,太显眼了!”
夏茗抿了一口酒,撑着半边脸,嘴角挂起笑意,很简单地答,“在看街对面的涂鸦墻。”
他当然知道是那面涂鸦墻,可是,“那有什么好看的?”
夏茗嘆了口气,“我撞见我前任,和别人在那面墻下接吻,当时我们还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十多年,我已经把他当做我的亲人。我想不到他会背叛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做。”
“我接受不了他出轨,所以最后还是分了手。可是我走不出来。”
夏天静静听他说着,眼看着他又难过起来,心底竟然泛起心疼,他觉得自己闯了祸,酒鬼先生好不容易遗忘了自己的惨痛经历,这会又被自己唤醒了记忆。
“对不起啊。”他只能干巴巴地道歉,心裏想着自己回去一定要学学如何安慰别人。
其实他也不是全然不会,电视裏难过的人往往需要一个拥抱,于是他鼓起勇气问夏茗,“要抱一下吗?”
夏茗怔住了,夏天害怕他拒绝,那多尴尬啊。于是他趁着夏茗还没开口回答,坐到夏茗旁边的位置,把夏茗拉近了自己的拥抱。
与其说是他在抱夏茗,倒不如说是夏茗在抱他。夏茗骨架比他大,身上又有肌肉,夏天抱得很费劲,最后的姿势就变成了胳膊环着人家的脖子。他感觉到夏茗的手覆上了他的背,温暖的温度穿透薄薄的布料,接触在他的皮肤上。
夏天觉得这个拥抱变了味,似乎,有点暧昧。
而且,他心跳好快。
【10】
回程时夏茗叫了代驾。
为了让夏茗少喝一点,夏天偷偷给自己满了好几次酒杯。但是他酒量实在是差,夏茗说这酒劲儿不大,得分对谁。从火锅店出来时他就觉得有些飘飘然,但是心裏很舒服,整个身子都通透了。
他和夏茗一起坐在后座,夏天有些困了,迷迷糊糊间头就歪到了夏茗肩膀上。他很快睁开了眼睛,夏茗却按住了他要回归正位的头,很轻地对他说,“累了就瞇一会,到家我叫你。”
夏茗用“家”这个字,让夏天更加飘飘然了,脑子不清醒地又往人家身边蹭了蹭,想挨夏茗更近些。他今天突然开窍,发现和人亲密接触的感觉真是太好了,皮肤碰着皮肤,体温接着体温。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因为对方是夏茗,他才这么想,要是换个人,他恨不得躲八丈远。
“夏天。”夏茗突然叫他。
“嗯?”夏天有些心虚,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可还是死皮赖脸贴在人家身上不肯轻易拉开距离。
“其实我应该谢谢你。”夏茗接着说。
“嗯?”夏天没太懂他的意思。
夏茗摸了摸他的头发,“看你一个小孩儿都这么努力生活,背负那么多债务也坚持着。而我只是失个恋,就颓废了将近一年时间。我很惭愧,觉得自己越活越回旋了。”
“我只是觉得自己三番两次被最亲近的人抛弃,心裏实在是有些怀疑与委屈。但是,众生皆苦,想通了,没必要作践自己。应该往前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