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不时传来人声,屋内却很静,呼吸声隐约可闻。
沈濯已经开了话头,余鹿觉得自己没必要再问下去。他坐在床上,静静听他说。
“我娘本家姓沈,是剑宗的一个小门派,弟子不多,但精通铸剑,平日靠贩卖灵剑维持仙府的运转。原本,日子过得还算惬意,直到我娘出生。”
炉鼎。
这在修仙界是极其稀有的体质,可遇而不可求。拥有这种体质的人,若与人双修,可使对方的修为突飞猛进。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沈濯娘亲刚降生,就被奕剑阁的人盯上了。
彼时,他们的小公子也就是现在的剑宗宗主,刚刚显露了超人的天资,若得炉鼎助力,说不定有飞升的可能。
于是,他们上门和沈家提亲,并表示愿意将沈家接入奕剑阁,让他们共享剑宗灵脉。
沈家看着怀裏刚出生的小女娃,没有犹豫,直接拒绝了。
因为,奕剑阁小公子早已定下婚约,婚约对象是仙门有头有脸的世家。沈家女儿过去,只能做妾,甚至会因为这特殊的体质沦为更不堪的存在。
沈家虽是小宗门,但骨气还是有的。他们绝不愿做那卖子求荣的勾当。
奕剑阁见状,多次上门游说,给出的聘礼也越发丰厚,但沈家的态度十分坚决。
如此一年,奕剑阁的人终于不再登门。
沈家以为他们放弃了,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给孩子办一周岁生日宴。
因为孩子的特殊体质,沈家不敢声张,便只邀请了信任的亲朋,关起门来庆祝。
是日艷阳高照,沈家仙府欢声笑语。
夜裏,几头魔物闯入仙府,咬死了孩子的父母和赴宴的亲朋。
危机关头,奕剑阁的人姗姗来迟,救下了那孤苦无依的孩子。
沈濯娘亲还是进了奕剑阁。
但碍于小公子的婚约和种种不可说的原因,他们隐瞒了沈濯娘亲的身世和体质,对外宣称,这是奕剑阁嫡系二小姐,小公子的亲妹妹。
他们给她取名洛萤,萤火之光,生于腐草,供人赏玩,难比日月星辰。
大抵是炉鼎体质确实难得。剑宗对洛萤还不错,除了不怎么教她功法,一应供给,都是小姐的待遇。
洛萤不疑有他,从未怀疑自己的身份。她把监视他成长的剑宗长老当朋友,把小公子当亲哥哥。她天真烂漫,偶尔骄纵,有点小姐脾气。
她以为,自己是剑宗的掌上明珠,她的未来是一路繁花。
直到筑基那日,她被人下药,蒙眼送到了一人床上。
一切都崩塌了。
“后来,就有了我。”沈濯说到这裏,声音微微发颤。
余鹿听着,也揪紧了被子,“她知道那个人是谁,对吗?”
“那人陪她从蹒跚学步到长大成人,她叫了二十多年的哥哥。即便蒙着眼……她怎么会不知道。”
二十多年,朝夕相伴,她早已熟悉他的一切。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洛萤自杀了。
灵剑贯穿胸膛,下手极狠,没有一丝犹豫,连监视他的人都没来得及阻止。
但剑宗将她救了回来。
好不容易养成一个炉鼎,还没物尽其用,他们舍不得丢弃。
洛萤养伤其间,精神一直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剑宗轮流派人宽慰她,说她只是被贼人轻浮了,不是大事,她是二小姐,有剑宗兜着没人敢说三道四。等抓到贼人,他们定将他碎尸万段。
出于自我保护,洛萤信了。
她只是被贼人轻浮了,不是被自己的……
后来,怀孕、生子,没一个人敢说,这个“贼人”的孩子不该生下来。
洛萤带着孩子,老老实实在剑宗住了下来。
这是她和孩子的家啊。
洛萤的身世可以瞒,剑宗的荒唐事也可以瞒,但是孩子瞒不住。
洛萤怀孕后,整个仙门都在传,这是他和情人的私生子。
后来,奕剑阁的侍者换了一批,他们瞧见深闺的洛萤,都以为她在等什么人。
毕竟人间的爱情话本都这么写:千金小姐爱上落魄才子,甘愿委身。
只有洛萤自己和剑宗的高层知道,她谁也等不来。
没有什么落魄才子,也没有他们给洛萤编造的“贼人”,有的只是残酷的真相。
再后来,沈濯长到三岁,不知是谁洩露了洛萤的体质,灵宗宗主竟然上门求亲。
原本,剑宗高层是不答应的。此时的小公子已经靠“机缘”突破至八道剑纹,继任了宗主之位。洛萤这修为低微的炉鼎对他没什么大用了。
但是,剑宗可还有大批的弟子缺了那么点“机缘”。
奈何灵宗的聘礼给得实在太多了,剑宗宗主一口就答应了。
剑宗的长老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洛萤竟然不答应。剑宗的长老都以为峰回路转,怎料自家宗主怒不可遏,当即将洛萤母子二人逐出了的仙府。
等长老们去寻人,洛萤母子已经在桃都了。
“彼时的桃都虽然还不是南陆第一仙府,但也有千年传承,剑宗不愿为了一个没大用、且什么都不知道的炉鼎大动干戈,此事也便不了了之。”沈濯说到这儿,深吸了一口气,眼尾微微发红,“可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在离开奕剑阁前,桃都的人就已经找到了她,将她的身世,和这些年的遭遇告诉了她。”沈濯冷笑了一声,“原本她没机会逃离奕剑阁,多亏那老杂种,自己为是,觉得我娘会为了安逸的生活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