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椒红先是一怔,随之也探头往下看去。原本她只当这下面是个类似于地窖的地方,可借着下面尚未燃尽的灯火,能明显看出这的确是条密道。
“这密道……是做什么的呢?”
在椒红盯着井下纳罕的时候,温梓童已开始在井边的地砖上摸索,尤其是先前停着小推车的地方。很快她便摸到了几粒东西,虽然夜色黑,可拿到眼前还是能认出那些东西。
“是米。”她平静的道。这并不出她的意料,方才看见那一袋一袋的东西从井内运至推车上时,她便觉得像是稻谷一类的东西,如今只是应证了她的猜测。
这下椒红更加不解了,“姑娘,你说只是一些米粮而已,他们为何要做贼似的神秘兮兮?”
“只是米粮而已?”温梓童捻了捻手中的大米,有些为它们不平:“如今在宿州米都快要赶上金豆子贵重了!”
椒红笑道,“哎哟姑娘,都这种时候了,您就别跟我这见识浅的奴婢在这儿咬文嚼字了,您知道我只是不解他们怪异举动罢了。”
温梓童也不再打趣,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来,瞬时便做了个决定:“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其实打从住店以来,她便很是不解,为何这间客栈能在洪灾发生后这么久,米粮还没有断供之相。现在看来,这间客栈是有着不能为外人知的秘密货源。
椒红双眼圆瞪着,比那檐上挂的灯笼还要圆,惊得说不出话来。又转眼看了看那口井,登时吓得打了个冷颤,仿佛裏头有洪水猛兽。
她的胆怯温梓童看在眼裏,温梓童也不想勉强她,于是便道:“那你在这裏守着,我一人下去。”说着,便双手扶住井沿,想要往下去。
椒红一把拦住了她,认真又笃定的道:“姑娘后下,我先下!”说罢便抢先跳了下去,好似先前不曾畏惧过一样。
温梓童既意外又感动,她知道椒红从来不是一个胆大之人,只是在“维护她”这件事上,格外有勇气。就如上辈子,椒红能为了她去顶撞连今瑶,身为奴婢,却敢指着三品良娣的鼻尖儿咒骂。也正因着那次的以下犯上,才被赐了笞杖打出宫去,自此与她分离。
温梓童脑中闪过过些往事的时候,椒红已然落定于井底,朝着她小声喊:“姑娘,下面还挺宽敞,您快下来吧!”
温梓童笑着收回思绪,随她跳进井中。
两人顺着密道一路向前探去,感觉走了有二裏远。好在密道不算逼仄,一人前行时甩开胳膊走也不会碰到两边的墻壁。想来这是为了方便运粮而设计的,这样的宽度,小推车也是可以畅行无阻的。加之两旁的小灯尚未熄灭,让人没有太大的压迫感。
终于走到密道的另一端,温梓童先驻足仔细的听了一会儿,发现上面没什么动静后,这才小心的踩着石阶攀上去,轻轻顶了顶盖子,果然是活的。
她动作极轻的将盖子移开,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动静。然后学那圆脸男子一样探出颗脑袋去,转了一圈儿,发现这裏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将脑袋收回井内,然后指了指最近的那盏小灯,说道:“取下来。”
椒红点点头,立马将灯取回,递到温梓童手裏。温梓童重新探出头去,将胳膊也伸出密道口外,提着灯四下照了照。起先她面上仅是好奇,待看清环境后不禁立时白了两分!
等在下面的椒红,一直仰头观察着温梓童的反应,企图通过她的表情来得知外面是否安全。在看到温梓童的脸忽地僵住时,她心下猛地一跳,然后哆嗦着手扯动了两下温梓童的袍摆。
温梓童低头看她,“别怕,没人在上面。”说罢,终于爬出了密道。战战兢兢的椒红也跟着她很快爬了上去,待亲眼看清这裏确实没有人后,才终于定下心来,也舔了舔干涸已久的嘴唇。
“那姑娘刚才为何突然变脸?”她跟在温梓童的身后走,不解的问。
温梓童高提着灯,仔细将那堆满屋的东西照清,脸色越来越难看。走了半圈儿后,这裏的规模她已心中有数,于是停下步子转身看着椒红,问她:“你可知这裏是何处?”
椒红又四下扫了一圈儿,满屋都堆着那种灰色的麻布袋子,一排一排的,既整齐又震撼。看起来似一间储藏粮食的屋子,可是她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屋子,更莫说还贮满了粮食!说是屋子,倒不如说这是个巨大的仓房。
她摇了摇头,的确不知这裏是什么地方。
温梓童敛容正色,无比笃定的告诉她:“这裏是存放官粮的仓窖。”
上辈子她为皇后之时,曾随皇帝视察过诸多州府的官粮仓窖,因此无比笃信自己的判断。毕竟民间再大的商贾,也做不了这么大的买卖,除了是官粮,她想不出别的可能。
“官粮仓窖?”重覆这四个字时,椒红也立即变了脸色,双眼飘忽起来,她重又看了看自己身处的这个巨大屋子。
此刻,温梓童已大约想明白了那家客栈的生存之道。
皇帝派钦差伍经义来宿州查案的同时,也派了专门负责赈灾的官员来此,可不知为何,昨日仅有伍经义到了,赈灾的官员却未抵达。官府以赈灾官员和圣旨未到为由,拖着不肯开仓放粮,却通过客栈以天价出售粮食。不但住店的客人会买,那些没有失去家园的豪富们也要通过客栈去买天价粮。
而伍经义的人又四处散播关于她父亲的谣言,煽动着百姓的情绪,让所有饥肠辘辘的人只知记恨平阳侯,却不知真正视他们性命如草芥的正是官商勾结的宿州官员!
杵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温梓童丧气的道:“我们先回去吧。”
走至密道口要下去时,她忽然又停下动作,回头看了看那些粮食。很快有了主张:“带上两袋走!”
之后主仆二人就一人扛着一袋子米,回了客栈。椒红看着那两袋子,瞬时忘了先前的紧张害怕,止不住的喜:“如此一来,明日咱们就不用去买那天价的肉包子给桃花村的村民了。”
温梓童也正是这样打算,毕竟她们二人还住在客栈,若自己动火煮米很容易就被发现,这些米送去桃花村最为妥当。她也能想象到村民们看到这些米后的激动与开心。
只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每天都有人因为饥饿而死去,只靠这样两袋子两袋子的偷,她又能救活多少人呢?
翌日天亮,椒红取了包袱裏的衣裳遮在米袋子上,然后抱进马车裏,之后她扶着温梓童上车,马车往桃花村的方向驶去。然而马车才驶出不多远,尚未离开府前街,就因前方的聚集堵塞而停了下来。
温梓童打从上车便一直撩着车帘子往外看,专心致志似在计算着什么。见马车忽然停下来,她便又扭头向前张望,见前面的府衙大门前,有许多百姓在聚集,堵了整条街。
“前面发生何事了”椒红立即撩开幽帘问马夫。
马夫非但不因人流堵了去路焦急,反倒带着一丝快慰语气回道:“姑娘,听说是昨夜官府抓住了一个藏身在新田县的贩石材的商贾,今晨送回府衙裏受审。”
“商贾?”温梓童也越发的不解,追问道:“那这商贾做了何伤天害理之事,引得这么多百姓来此争相看他?”
府前街远处,正被押在囚车裏的商贾乱发垂肩往府衙的方向行来。不知衙役们是有意还是无意,将车行的缓慢,周遭的百姓们无一不指着那商贾的鼻子大骂。其间还有人拿碎石子砸向他的脑门儿,有几下砸得准了,脑门儿上便破出个口子,汩汩躺着鲜血,很快染了半张脸,鬼厉一般。纵是大白天的看着,也有些骇人。
挡在车前头的几个百姓口中亦是骂骂咧咧,温梓童虽听不清她们具体在骂些什么,但俨然一派恨极了的样子。
马夫回话的声音淹没在一片群情鼎沸的噪杂声中,待声浪稍稍落下,他才又转过头朝着车内大声重覆了一遍先前的话:“这商贾就是在平阳侯督监大坝工程时,给他供石材的商人!听说原本该用千吨石材的堤坝,实际才用了不到五百吨!这其中被贪墨下的,可都是宿州百姓的命!他们岂能不恨?这下好了,有了这个人来指证,管他平阳侯还是天王老子,都得给宿州无辜枉死的百姓抵命!”
听清马夫的话后,温梓童身子不自觉的抖了一下,转头看椒红,见椒红也是吓掉了魂儿一般。温梓童将手捂在心口,强行让自己定了定神,然后佯作冷静的继续问道:“如今人才刚刚抓来,官府都还未审,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马夫先前的语气笃定,官府都还没审商贾,他便已然认定了幕后黑手就是平阳侯,这不禁让温梓童觉得有些古怪。
马夫却只咧着嘴笑笑,含糊着过去,没肯说出原由来。
温梓童心下隐隐有一种猜测,那就是在背后煽动这股风向的人,下手极其稳准。不仅买通了牛二那起子人摇旗吶喊,鼓动本村灾民,还买通了不同群体的一些人来快速散播消息。就如马夫,每日在城中穿梭,见着行行色色的客人,最适宜传播各种小道消息。
而眼前这个马夫,倒也未必就是被人买通的,但多半是在被买通的同行人口中得知,便深信不疑,再继续扩散给他的客人。
随着那个商贾被押入府衙,百姓们的咒骂声渐渐转低,继而是另一种声音带起了高潮:
“多亏了伍大人啊!是伍大人为我们百姓做主,严惩了恶人!”
“伍大人前日才到,今日便已抓获了能坐实平阳侯罪行的恶人!伍大人是好官啊!”
“青天大老爷!伍青天!”
……
听着周遭百姓们由心而发的感恩,温梓童越发觉得,在背后唆使这一切的,就是伍经义的人。
明明拖着圣旨,不肯及时为灾民们开仓放粮,赈济民生。却献祭出个平阳侯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愤怒,自己则抓上几个所谓的“犯人”,沽名钓誉,引得百姓感恩戴德,山呼青天大老爷。
虽则气,可眼下温梓童更大的一种情绪是“怕”。她怕那个商贾真的说出些什么,不管是受人威迫,还是被人买通,只要指认她父亲的罪供书送至京城,皇帝便极有可能相信。
想了想,温梓童便拿定了主意,给椒红小声说道:“你一人去桃花村,将米交给他们,并让他们快些寻找我要的东西。”
“姑娘您不去了?”椒红微怔。
温梓童倾了倾身子,附耳说了几句,就见椒红脸色刷的一下转白,透着极度的惊恐!温梓童撤回些身子,依旧极低的声量最后叮嘱了句:“若子正之时我还未归,你便来密道见我。”
“可是……”方才的信息量属实太大,椒红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开始置疑,情急之下只问道:“若是他们也走密道撞上了怎么办?”
“放心吧不会的,昨日他们运过去的那十几袋子米,够用上个三五日的了。”
椒红慌乱的点点头,却还是有一堆问题想问,可时间紧急,温梓童已留不给她时间一一详解,利索的跳下了马车。
温梓童动作之轻盈,以至于马夫都未发现。见前面的百姓渐渐散去,容出了条路来可供马车驶过,马夫便转头向车内递了一句:“两位坐好,咱们要上路了。”
说罢,将手中马鞭轻轻一抽,马车辘辘沿着府前街向东驶去。
目送着马车远离,温梓童置身一众灾民当中,左右看看,见他们虽因多日没有吃一顿饱饭而面黄肌瘦,可脸上却又好似洋溢着一种期待感。
平阳侯。仿佛只要杀了平阳侯,所有苦难和仇恨便都会终结。
温梓童转身离开他们中间,走到府衙朱红院墻的另一侧,看着客栈的方向。
刚刚乘坐马车一路驶来,她已计算的清楚,这个方向正是同井下密道的方向相同。而到府衙这裏,差不多刚好二裏路,也就是在密道行至二裏后,到达的粮仓位置。
所以宿州的粮仓,其实就设置于府衙裏面。
原本昨日她还有过另一种猜想,猜官府只是疏于粮仓的管理和防范,而被客栈投机取巧,修了密道,将粮食悄悄转移。可如今看来,客栈的老板娘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偷挖密道至府衙!
所以这件事也只剩下了一种解释,那便是府衙与客栈老板娘官商勾结,盗取公粮牟私利。况且那密道修的较为精良,显然不是灾情之后匆忙所为,这茍且事不知已暗中进行了多少年……
想到这些,温梓童不禁恨得牙根儿发痒!曾高踞太极殿的她,竟不知辖下州府还有这种勾当!难怪不论朝廷每年拨下去多少税粮囤入粮仓以备后患,可一遇天灾总还是不够应急之用,她每日都能看见新报上来记载着最新死伤数字的折子!
她长舒一口气,让自己恢覆冷静和理智。然后调头往回走,又折回了客栈。
温梓童一路来到客栈后院,寻了个空当机会麻溜下了密道,又迅速将石板移回原位,顺着密道一路小跑至尽头。
官家的粮仓,在每日晨时皆会有例行开仓检查,主要是记录室温及湿度,以免贮粮发生霉腐。故而温梓童先不着急上去,而是趴在石板下仔细聆听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在上面后,这才轻轻的挪开石板,爬了上去。
粮仓没有窗户,仅在顶部有几个通风口,因此即便在白日,这裏也是光线非常昏暗。不过呆的久一些,便能渐渐适应这裏的光线,从而看得清屋子裏的一应物什。
温梓童粗略估算了下,若是将这裏的官粮全部放出,少说能够全宿州百姓吃上半个月的。到时朝廷的赈灾粮会自四面八方调度过来,百姓的口粮便能接续下去。
奈何原本的宿州刺史已待罪被撤职,新的刺史没上任,而刚到的钦差又一心只想搞死平阳侯立功,根本不管百姓们的死活。
温梓童这厢正愁着这满满的一仓粮该怎么才能放到百姓手裏,突然就听到“咔嚓”的声响从铁门方向传来!她略迟疑了下,之后便迅速闪至一垛粮袋子后面。然后从四袋粮的中间戳出个孔隙来,刚好就对着铁门的方向。
有个下人装扮的女子已站在了门口,大约就是紧跟着温梓童躲起来的动作进来的,所幸这裏光线暗,初进时看不清楚,这才没发现温梓童。
温梓童不由得将心提起,仔细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就见那女子将大门敞开的稍大一些,让外面的光照进来,然后走到一垛粮袋子前,伸手摸了摸,像是在测试干爽度,然后拿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那女子正埋头写着,突然外面就有另一个女子没好气儿的跟进来,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然后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