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怀寒站在最大的那棵梨树下,慢慢地闭上眼,微微仰着头。想象着若是那一次相遇不是大公子和她,而是自己和她……
他极力想象着,想象着她在那场梨花雨中若隐若现、渐行渐近,想象着她布衣荆钗莞尔一笑,想象着她纤腰曼态盈盈一拜……
也只有这样静谧无人的时刻,他才能肆意想象,肆意地放空自己。然而他越是极力想象着,心裏头却越生出空虚,仿佛塌出一块无限深渊,没有任何能填满。想到情深时,脑海裏闻人九的脸庞竟慢慢变成了慕兰,嫣然一笑、顾盼之间流光微转,他突地睁开眼,无意识地退了一步,一手撑在树干上。
“兰兰……”他整个人都僵在那裏,一时间满腔愧悔涌满心头却不能自持,满地梨雪堆积,他靠着树干慢慢地坐下,萧风起,徒留了满袖余香……
闻人九回去后一切如故,赏花看书,陪大公子弹琴聊天,偶尔也出去走走,只是出去转了几圈,发现偌大一个壶天镜,根本没有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也就不出门了。大公子近来越发忙了,常常不在祁堇宫,对外说是施行功德造福一方,实际上在做什么,闻人九心裏隐隐有数。有几个小仙女心思活络,见她整日整日地呆着无趣,便常常找些人间的小玩意儿来逗她开心。
日子一天天地过,倒也不算太无趣。
离八月十三,还余三日。
她站在巨大的铜镜前,拂袖关上窗户和门,没有描眉梳发,甚至穿了一件大公子的衣服。藏书阁裏有许多书籍,从人间志怪到上古传说,从天文地理到古法密咒,十分齐全,她苦心搜了很久才搜到化形之术,苦练半月后终于小有成效。
她低吟咒诀,铜镜中的人慢慢从脸到身形都发生了变化,到最后成了大公子的模样,披发及腰,眉眼清俊,无论从形貌上还是气质上都已十分相似。
深夜时分大公子才回来,闻人九一边誊书一边等他,寝宫裏齐齐燃着九十九盏华灯,大公子远远地从外看到,微微地一笑,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写什么?”他在书案前俯身看去。
前方投下巨大的阴影一下子挡住了闻人九的光,她誊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回笔架,抬头笑得有一丝赧然,道:“闲来无事,瞧你的字隽逸,就想模仿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成果,不大满意地说,“不过是形似,没什么神韵。”又细细看着大公子,站起来,“看你风尘仆仆的,可需要几天休息,正好我想去仑者山东合池裏洗温泉,不如一起?”
“不了,你自己去吧。”大公子将外罩脱去,揉了揉眉心。闻人九倒一杯热茶过去,备好热水,又帮着他脱去衣服,热气氤氲之下,大公子惬意地靠在池边,微微地瞇眼,闻人九亲自侍候他沐浴,捏着他的肩膀,道:“那我明天就去东合,大约去个三四日。”
“嗯。”
闻人九想了一会,又说,“这次我就不带素洗了。”
大公子睁开眼睛,“怎么?”自从慕兰之事后,闻人九和素洗之间,已产生了裂痕,虽然二人平时看不出什么,但是心细的话不难发现,闻人九对她已无之前的全心信赖。
“没什么。”闻人九隔着热毛巾按压他的背,轻声地说,“素洗是一直跟着你的,在我身边实在是屈才,你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少不了她。我只是出去洗个温泉,随便带几个丫头就好了。”她的语气十分地随意轻松,说的话却让大公子沈下了脸。
他一把扣住闻人九的手,目光如炬,却泛着冷意。闻人九对上他的眼睛,微微地一笑,眼神如石上清泉,并无任何异色。慢慢地,大公子松了手,肩膀松懈下去,重新靠在了池边,不悦:“那些事你少插手。”
闻人九不说话,继续敲背,隔了好一会才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见大公子有话要说,又道,“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你并非笼中燕雀,你有你的鸿鹄之志,有英雄梦想。我出身微贱,什么都帮不上忙,甚至可能成为累赘,我不愿意成为累赘。所以你不必在意我,我会好好保护好我自己,你的梦想你只管放手去做。东合洗温泉之后我想去南山县住一段,避开这些也免得给你造成负担。”
“更何况那裏,那裏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
大公子沈默着,最后微弱地一声嘆息,闭上了眼,“好吧。到时我来接你。”
闻人九深深地看着他的侧脸,垂下了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