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乌仙子走进房间,闻人九和素洗都不在,鉴于她特殊习惯,每当她要施针的时候,房间裏没有一个人。
她径直走到床边,大公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本杂记。
“你那媳妇,撇开出身问题,倒是个不错的人。”她取出一根银针,示意大公子伸出手。
大公子眉毛微微一挑,只听她又说,“做了出戏给帝君看,把碍事的摇光给赶走了。”说罢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他。
大公子翻过一页书,嗤地一声笑了:“看来我得多病一会,否则不辜负了她的美意?”
白乌仙子凉凉地瞥他一眼,道:“凌霜府的事情还有很多,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你折腾。”
大公子这才放下书,闲闲道:“好吧好吧,明日我就醒过来。”
他悠悠“醒转”,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闻人九,她正低头为他推拿左手,专註得完全没有察觉凝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大公子忽地一笑:“阿九……”
闻人九怔了,猛回过头来,“……你!你醒了!”
“这些时日,你辛苦了。”
素洗端着黑漆漆的浓药掐着时间进来,道:“白乌仙子果然是妙手神医,她说大公子今日会醒,果真醒了。”
闻人九拭去眼角渗出的泪花,道:“快去请白乌仙子。”又看到她手上的药汁,问,“这是什么?”
素洗道:“凌霜府事务繁忙,白乌仙子已经回去了,她嘱咐我等大公子醒后要日日按时依她的方子喝药,余毒就全都排清的。”
“是吗!?”闻人九接过药,深信不疑地坐下来。
大公子心裏一突,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果然只见闻人九舀起一勺药送到自己嘴边,扑鼻而来的涩腥气息差点将他熏晕过去,他看一眼素洗,后者正一脸端庄地站在闻人九的身后,见他看自己,忙无比关心地提点:“白乌仙子特意嘱咐过,大公子是要一日三次,一次也不能落下喝这个药的。娘娘,大公子一向不爱喝药,您一定要看着他。”
大公子面上还是平日那样的神情,他不再看素洗,对闻人九说:“别听素洗那丫头瞎说,你去拿些蜜饯果子来。”
不等闻人九说好,素洗说:“我去吧。”等她回来的时候,那碗药已经空了,闻人九正轻轻擦他的嘴,晨光中大公子慢慢握住了她的手……
素洗驻了片刻,忙退了出去。
缠绵病榻的样子也不是那么好做的,素洗给大公子喝的当然不是什么解药,而是能让人看上去精神萎顿的药,他的身子早已在白乌仙子的神针下无碍了。为了维持精力不济的样子,他只能日日在闻人九的监督之下喝那苦死人的药。
近日闻人九觉得自己在屋子裏呆得太久,人都要发霉了,便让素洗去搬来一把躺椅,将大公子千辛万苦挪到院子裏。日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正正好。她左看右看,忽然道:“矜,我来替你洗头发好不好?”
大公子笑了:“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闻人九微微低下头去,“以前在村子裏,常常看到隔壁胖婶给胖叔洗头,我觉得……夫妻间做这件事,很暖心。”
大公子突然想到新婚之夜被他刻意破坏掉的合卺酒,那时他心情不大好,总想着故去的璇玑,此刻想起来,便觉得有愧。
他点头说好。
闻人九以前经常替母亲洗头,手法十分熟练,因此弄得大公子舒服得很,他整个人放松下来躺在她的腿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梨花清凉如雪,恍若时光倒流,他站在闲时亭外,微雾之中有女子聘婷而立,背对着他抚弄半截梨花。
恍惚间已经在她身后,他听到她轻轻说:“你替我栽这梨园我很高兴,你什么时候同姑父说我们的婚事?”
他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熟悉极了,他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快了,我明日便和姑父提。”
时间一转,祁堇宫红灯高照,一派喜气洋洋。他看到她迫不及待地穿上嫁衣在梨园跳舞,绿腰舞是清妃最擅长的舞蹈,亦是她最擅长的。那日梨白如雨,那日她红衣盛极,杀尽三千微雾红莲。
一舞作罢,她雀跃地扑进他的怀裏:“我早想着穿着嫁衣这裏跳舞给你看,好看吗?”
他听到自己说好看,可心却猛地抽痛起来。
眼前景色一转,又到了成亲那一日,他在府中坐等,却始终没有等来璇玑的花轿。妖界的五浊山上,她倒在他的怀裏,身上还是那件梨花雨时的红衣,红色如血,艷极了,也遮住了她的血,摇光跪在一旁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