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从后抱住她,继而将她整个人牢牢禁锢在怀裏,素洗趁此机会一把将宁瑜从她手裏夺回,快步地走出秋水居。
“——宁瑜!!宁瑜,不!孩子——!”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哭、只能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宁瑜彻底离开自己的视线。
夏蝉戚戚而鸣,声声不歇,极远又极尽,催人心泪。
她颤抖着,慢慢地跪了下去……
祁堇宫当夜就挂起了白绫,彻夜灯火通明。第二日一早,壶天镜大大小小的仙子、元君都听闻了此事前来吊唁。
帝君一早明诏壶天镜将要依太孙之礼厚葬这个侄孙,更是强制壶天镜三年不准有喜事。有心思活络的仙揣摩着——大公子一直未被立储君,他的长子也不算帝君的亲孙,这种事禁嫁娶最多半年已经是厚恩了,更何况是三年?!本以为帝君却迟迟不立大公子为储君,虽未明言,立二公子为储君是迟早的事。
然而二公子突然去往人间数年不回,大公子的长子离世却依太孙之礼厚葬。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当下祁堇宫门庭若市起来。
而前庭的震天哀乐,却穿不透高高古树。谨禾院裏,一片肃穆之色。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奉药、燃香,井然有序又极其小心地照顾榻上之人。闻人九整整两夜不眠守在玉峥床前,灵枢馆的医官来了一个又一个,却都摇头说节哀。
她不信,母亲明明还好好地躺在床上,只是呼吸轻了些,只是睡得沈了些,怎么就无救了呢。她已经失去了宁瑜,她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其他的痛苦了……
她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床头,侍女们奉上药她也不喝,只让她们熏上母亲最爱的熏香,而后断断续续地说话,说的都是以前住在南山县时候的事。
“……天冷的时候,我们两个躲在一个被窝裏,你教我绣花,教我识字,教我为人之道,我好想回到那时候。”
“对不起,我一直没敢和你说,其实爹送您的发簪我不小心弄碎了……”
“我还想再去一次庙会。娘,你陪我去,好不好?”
“娘,我害怕。我好怕……我真的,真的害怕……”
也许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到了夜半十分,玉峥悠悠地醒了过来,只是目光浑浊,神思已十分地不清明,声音嘶哑老态,如同早已暮去的人。
“宁……宁瑜,宁瑜……宁瑜……”
闻人九刚刚抹去的泪又满面,她努力地笑,泪水却落得更凶,心裏突而有什么轰然塌去,再也不覆存在。
“宁瑜,他……他很好。他睡着了、睡着了。”
玉峥费力地点点头,“那……就好,好……”继而又闭上了眼。闻人九握住她的双手,不停地搓,不停地说,“宁瑜睡得很好,他说要和您一起玩。躲猫猫,您记得吗,小时候我和三子捉迷藏躲在水缸裏,差点被淹死,三子被胖叔一顿打,我也被您打了,然后您就哭了。”
“娘,等你好了我们祖孙三个一起玩……芦苇高,芦苇长,芦苇荡裏捉迷藏,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当年放牛郎……”她慢慢地唱起来。
可玉峥什么都听不见了,直到天明,手已冰冷。
侍女整整一晚都侍奉在外间,因一晚上都听见闻人九说话,还以为和前两夜一样无事,直到有奉药侍女进去奉药,发现她整个人神情呆滞,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童谣,才惊觉不好。
“娘娘——!娘娘你看看我。”奉药侍女忙大声朝外喊,“来人啊——!快去灵枢馆请医官!”
医官们很快就来了,鱼贯而入。他们一眼就看穿玉峥已死去多时,而闻人九呆坐一旁,表情空滞言语混乱,看似精神崩溃。
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医官在闻人九面前伸出手指晃了晃,又由轻到重地击掌,见她都没有任何反应,拱手说一句得罪,取出一方帕子盖住她的手,使力一拧。如此再三,闻人九却依旧自顾自地念着童谣。
“唉——娘娘这是受了刺激心智受损,需要静心休养,运气好明日就可恢覆,若不好,恐几年之内都不会清醒。小人人微言轻,娘娘此时又心智不稳,恐不会听我们,姑娘赶紧去请了大公子,让大公子把娘娘带走罢。这裏阴气深重,不适合久留啊。”
奉药的侍女聪慧,低声地说,“小公子丧失未平,大公子须得前庭应付,恐一时半刻过不来……这样吧先生,你给娘娘扎一针,娘娘多日未睡精神本就不济,又受此刺激,才会因此崩溃,若睡一觉,可能就好了。我们也好送娘娘回去……”说着看一眼整个房间,黯然而道,“也好收拾收拾这儿。”
医官仔细斟酌这话,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从医箱裏取出一根银针,煨了火后悄悄走到闻人九身后,找准穴位一针下去。
闻人九当下如枯柳垂倒,软软地倒在奉药侍女的怀中。那侍女小心地环着她,十分感激地对医官点头微笑,“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