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了三天,眼瞧着闻人九气色红润起来,素洗便拉着她出去走动走动。窗外风景如故,然而吹过来的风却带着入骨的寒冷。
她坐在栏桿上很久,直到身子慢慢冷了,才在素洗的催促中回去。
“摇光……她怎么样?”
素洗搀着她,仔细观察了她的神情,觉得她面色祥和才如实说道:“还在灵虚臺拘着呢,帝君的意思是不放出来了。”
闻人九五指在袖中暗暗地握拢。
仅仅是夺去仙籍,仅仅是□□。她还是活着、活得好好的,十年二十年,谁还会记得宁瑜和母亲的冤屈?!到时候帝君心软将她放出,那么她的恨……谁来平?!
簌簌的风声吹动竹叶摇响,一两片碧叶飘落,正打中矮桌一角,帝君只身一人半卧在竹榻上,闭眼静听周围声光。
相知馆如此之大,却声音寥寥,只水中鱼游、天空燕喃之声,昔日情人之间窝心的话语,都成了记忆中的灰白印记,回忆起来只让人徒生悲戚。
帝君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清酒,慢慢地有了些醉意,微醺之时,侍从来报:大公子妃请求面见。
他睁开半阖的眼睛,眼底一片清亮水光,拂袖示意侍从将人带来。
闻人九由清竹带着到了帝君面前,余光可见帝君十分惬意的卧姿。正因如此,他衣襟半开,头发垂落在塌间,一扫平日威仪庄严高高在上,看她的眼神也带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闻人九从未见过这样的帝君,即使那时被拘在相知馆,帝君也像个谦谦君子,从未有过非分之举。她伏地拜倒,心裏开始有几分悔意。
这裏人迹罕至,环境幽静,是个容易让人思旧的地方,帝君此时一定在想念清妃,若他凭着酒意想做些什么,她无路可逃。然而转念一想,帝君若真有心做什么,当时就动手了,岂会留至今日?
帝君举着半杯酒,另一手支着头,微微地一笑将酒饮尽,道:“起来。”
闻人九依言起身束手站在一旁,余光找了一圈,发现清竹早已无声退去。帝君手指一动,矮桌上便多了一只酒杯,他满斟杯中酒,对闻人九说:“你来得正好,坐下陪本君喝几杯。”
闻人九迟疑片刻,坐下执杯饮了半杯,因平日不碰酒,才半杯的功夫就觉得嗓子眼发热,帝君斜眼看着她,慢慢放下手中杯,也不说话,光那么看她。四周无人,借着酒意,他看她的眼神丝毫不加遮掩,闻人九更低地垂下头去。
一阵风起,吹来远处燕子呢喃的声音,帝君呵地一笑,满酒又是一杯,“你既如此怕我,又何必来找我?”
闻人九不说话,隔了一会,从袖中取出一块暖玉置于桌上。
帝君看到那暖玉,目光微微地变冷。闻人九后退一步拜倒,声音闷闷然传入帝君耳朵,“帝君的赏赐,阿九如今完璧归赵。”
帝君的声音明显带着不快,道:“完璧归赵?何以两年之后才归还?”
“帝君赏赐,侄媳不敢怠慢,两年来始终妥善保管日日祝祷以报帝君隆恩。然祁堇宫近日不平安,侄媳恐无法妥善保管此物,故来谢恩,请帝君收回此物。”
“阿九。”帝君坐正了身子,轻轻将酒杯置于桌上,“本君既已赐赏,万没有收回之理。”
闻人九从善如流地说,“君无戏言,帝君说的是。帝君治理壶天镜,守护一方平安,万民称颂,皆因理、法、度公平、公正,壶天镜也因此得以立世。可如今壶天宫已失却立世根本,众心将失——壶天宫不平安,祁堇宫又何来平安?”
帝君听到这样的言论竟然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闻人九,你想过矜儿吗?”
闻人九更低地伏低:“忠言劝谏,是壶天镜每一个仙的职责,闻人九不敢怯懦。”
帝君沈默了一会,头顶的竹叶摩挲着摇晃,在闻人九的手边落下一片斑驳陆离,帝君道:“你要我做什么?”
“平冤。”
“平怨吧……”帝君一语道破。
闻人九铁了心要求摇光一死,因此话语间也特别咄咄逼人,她叩了叩头,“无冤,又何来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