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魂魄被强行拽出时受了伤,
还是因为大魔头的出现,吓住了她的胆。
初意方才稍稍积攒的力气,瞬间就洩了下去。周身仿佛受到钳制,连抬胳膊都十分吃力。
她双脚顿觉虚沈,
直直跌坐在地上。
直到他穿过结界,
站在她面前,
高大的身形将透入屋内的日光遮挡大半,四周光线陡然暗下来。
就像....困在了不见天日的笼中。
他给她设下的笼。
捡回来半条命,
却半步也没法逃离,初意越想越不服,两手撑在地上,
气呼呼的也不看他,
嗔道:“早知道你不讲信用,我不如与你的肉身同归于尽!”
拖着大魔头的身子一块死,
好歹也死得有价值,总强过不知时日的耗在这囚笼裏。
九夜清蹲下来,单手握住她下颌。轻飘飘的魂魄没有肉身那样的实在感,
遂不知力道恰不恰当,只是见她并没难受的蹙眉,应该不疼。
初意拼命低头,
不愿看他。他只好稍稍使劲,
迫使她仰起头。
他不喜她的视线落向其他地方,唯有看着她的眼睛,才能判断她的情绪。
端量一番,除了愤怒,她眼裏干干凈凈。
对初意而言,他的目光过于锐利,
仿佛能穿过她的双眼,窥探她的心思。
她哪敢对视,想要别开眼。他便强硬的将她的脸摆过来,较劲一般。
气得她骂道:“看什么看!你是没见过这么美的姑娘吗!”
瞧她呲牙瞪眼,像只发怒的小猫。九夜清默了半会儿,似在认真思忖她的话,淡淡回一句:“没见过。”
“....”他回得不按常理,令她一时语塞。
但她可不认为大魔头在夸讚她美,定是反来嘲讽她。
“你的命是我的。”他突然提醒道:“可别忘记你说过的话。”
“呵!”她一声讥笑:“被囚在这裏,我这命还能是自己的吗?”
“所以别想着要同归于尽。”语气凉飕飕的。
初意楞一下,才明白他这是接过她之前那番气话。她哼了哼,咕哝道:“你管我。”
九夜清松开她的下巴,起身道:“你就算撞破脑袋也出不去,乖乖呆着,别浪费力气。”说罢,转身离开。
初意气得牙痒痒,他就是如此笃定她逃不开他的手掌心……
当他越走越远,颀长的背影行至门口,被屋外的阳光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时,初意恍惚了一剎。
话未过脑,脱口而出:“十辰呢?”
九夜清脚步一顿,微微侧身,睨去:“你问哪个?”
问哪个....
初意明知当初那个十辰是魔尊假扮的,与她相处的一直是魔尊的魂魄。却不知怎的,偏要问:“真正的十辰,在哪裏?”
怎料这话刚从她口中说出,他的脸色陡然一变,阴沈沈的,犹如雷暴前漫天压下来的滚滚乌云。
目光也似寒霜骤降,慑得她魂魄抖一抖,再一抖...
初意渐觉通身发凉发寒,止不住的哆嗦。她意识开始混沌,整个人倒在地上,蜷缩起来,断断续续的说:“十辰,我、我有点冷啊...”
九夜清看出她不对劲,脚步一动,瞬间穿过结界。
他蹲下,将她抱起来仔细查看——只见她双目紧闭,浑身打颤,眉心有黑色魔纹显现。
这是被魔性侵蚀的反应!
他连忙打开结界,抱着初意冲出屋子,火速奔去医殿。
医殿。
初意安安静静躺在榻上,再无方才的异样。
一番详尽诊断后,苦渡海道:“主上体内的魔性非常人能抵御,她与主上的肉身相融半年,还能活着,实属罕见。但魔性的侵蚀不可避免,需要疗治一段时日。”
九夜清点点头:“有劳苦老。”
苦渡海又道:“但药性无法渗透魂魄,需要劳烦主上为她寻一具肉身。”
这话令九夜清犯了愁。
初意的肉身并不在魔域,许是被她师父藏在了鹤山。他若赶去鹤山,孟阆风就会知道初意的魂魄已经自由,定会来带她走....
看着榻上安睡的初意,他脑中剎那闪过一句——她不能走。
***
天庭,百花园。
仙乐靡靡,花香四溢。
今日是百年一次的百花会,各路仙家应邀来天庭赏花。
放眼望去,百亩园林,红的绚烂,紫的迷眼,千娇百媚齐争艷。
众仙欢聚园中,赏花的赏花,叙阔的叙阔,止不住的欢声笑语,谈不尽的趣事佳话。
那牡丹花群簇拥的中央,正是天帝和天后落座的悬光亭。二人赏花载笑,时而窃语悄言,目光交错间,好不缠绵。
不远处的西头,有两株花枝繁茂的月桂树,树下四人围着案几席地而坐。
正是应贴前来赏花的孟阆风,与白帝子、雷神,外加一位前不久新上任的月老。
这任月老是位女仙,且是白帝子的旧识。
上一任月老年纪大了,红线要么牵错,要么不够坚固,时常断裂。仙侣们跑去天帝那叫苦不迭,月老直接递上辞呈,转眼不见人影。
天帝急忙问众仙,是否有仙家引荐。
白帝子想也未想,便推荐这位旧识,举荐的理由:胆大心细。
几人东扯西聊,白帝子忽提到天帝赏赐月老一株千年雪兰的事。
那雪兰是个宝贝,瞧着绿油油,上手就变色。男子触碰,边缘显蓝光,女子触碰,中央显红光。
而雪兰最独特之处,并非辨认性别。
传闻它是断肠草、绝爱花、囚情蛊的克星,只需一瓣叶片入药,甭管吃了多少草,咽下多少花,中了几只蛊,保管药到病除,情丝覆生。
“你才上任没多久,天帝就赏你个宝物,我在天帝当官万年,也没得过几个赏赐。”
听着像抱怨,另外二人岂不知他就是想打听,天帝为何突然赐这等极品宝物给月老。
月老笑嘻嘻,也不隐瞒:“因我牵线成功,单身仙家的又少了些,天帝很是欣慰,特此奖励,要我再接再厉,继续给其他仙官配好对象。”
说着,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她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慢慢扫过三人。
面前的皆是仙界赫赫有名的光棍仙家,也是她需努力攻克的目标。
三人听言,你看我、我瞧你,都是单身汉,谁也别说谁。
“行行行,别看了,瞧得我心裏发怵。”白帝子实在受不住她这锁定猎物的眼神,忙道:“我不历情劫,我也不成婚,丑话就交代在这裏!”
月老无奈嘆一口气。
果然如天帝交代,这三位是难啃的硬骨头。尤其白帝子,死都不肯历情劫,天帝想给他搭个姻缘桥都难。
她没奈何,继续嗑瓜子。
白帝子却意味深长的瞥了眼正闲适饮茶的孟阆风,突然说:“碧霞元君今年又缺席百花会。”
孟阆风眼裏陡然掠起一片涟漪,他眼帘半垂,须臾收为平静。
雷神将白帝子一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孟阆风淡然接过话:“许是事务繁忙,无法抽身。毕竟岱山连通着阴阳两界,需严防死守。”
“哦?”白帝子无视雷神的挤眉弄眼,继续道:“八百年前怎么不见她严防死守,时常来天庭参加仙会,与你也走得近。这几百年事务突然繁忙,与你也越发生疏。看来你得帮她与天帝反映情况,再多给她增派些人手才行。”
眼见孟阆风脸色越来越沈,雷神扯了扯白帝子的袖口,示意他住口。
白帝子甩开他的手,兀自饮茶:“说了便说了,又不是什么大秘密。”
他就是见不得孟阆风这样,自以为把个无情的负心汉装得很好,分明有苦衷,非得闷在心裏,遭心爱之人怨恨。
八百多年前,谁都看得出孟阆风和碧霞元君之间的情意,个个以为他们终能修成正果。
怎料孟阆风下凡历劫一场,归来便对碧霞元君冷淡相待。
碧霞元君不知他究竟为何,跑去询问他和雷神,他们也不明所以,只得去鹤山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