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朱雀大街一直行走,
渐渐到了午门。
到了此处,几乎所有官员都应当下马下轿,女眷也应该如此,
以示对君王的敬重。
即便是天家公主,也得下了马车,
等到宫内再换符和规制的肩舆。
马车刚刚停下,
腰配宝剑的金吾卫便立即高声问道:“敢问可是公主殿下当面?”
赶车的车夫道:“正是我家殿下。”
金吾卫朝马车裏行礼:“卑职见过公主,
皇上曾有交代,
说这几日风雪交加,气候寒冷,恐公主玉体受寒,所以让公主进宫时不必再下马车,直接进宫便是!”
宁德公主诧异的挑眉,
随即了然一笑:“知道了,
直接进宫罢。”
于是连马车也没下,
半点冷风都没有吹到,
虞袅她们就施施然进了宫门。
宁德公主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对虞袅说:“还说什么怕我玉体受寒,
去年冬日进宫我还是依然下车了。明明是那位心疼你这个女娇娥,深怕你受寒生病,才把事情推到我头上来。”
她的这位皇弟,
看着是温柔端方,
待人也宽厚,但宁德公主却知道,即便陆子都脸上时常带着春风拂面般的笑容,可他性子却最是冷漠薄情,便是笑着也同人有种疏远的距离感。
宁德公主像今日这般冒着风雪进宫,
往日也不是没有过。但无论进宫的人是谁,也没见皇帝说恐天气太冷了,不用下轿下马行走吹风。
今日却是例外了。
所以,虞袅在陆子都心裏是特别的。她也是所有人裏,与陆子都距离最近的。
宁德公主包含深意的眼神,虞袅轻轻咳了一下,不好意思的转移话题。
“今日的雪确实有些大,听闻前些日子河北道有些地方出了雪灾,皇上虽已经快速解决完了,但这几日他定是熬油费火,十分辛苦。”
陆子都自做她先生来,也不拘泥于她女孩的身份,对一些国事时政也教过她,从而养成了她今世看看邸报的习惯。
宁德公主唯一敬佩陆子都的地方,可能就是治国方面了。
先帝年轻时也十分勤奋,可是由于才干不足,百姓的日子还不如现在好过。等他老了,却把握着权利不肯放手,宁愿不管朝臣贪污腐败,草菅人命,就只挑动自己儿子内斗,从而将大权揽在手裏。
那时百姓的日子更是苦了,宁德公主本来也不得宠,她头上还压着个野心勃勃的大公主随时打压她。那时的日子,她也和百姓一样,根本不好过。
反而是陆子都接了国祚,她日子才好过起来,天下也才海晏河清。
宁德公主也不继续臊她,只道:“他在理政上确实很有本事,只是有时也劳累太过。如今灾情平息,万事大吉,你也该陪他放松一些……”
正说着话,王保卿就走了过来:“殿下,小姐,快到紫宸殿了,殿下要去拜见皇上吗?”
进了宫自然要拜见皇帝的,根本不需要多问。但王保卿偏偏这样问了出口。
宁德眼珠子一转,又气又好笑道:“好啊,果然是‘新人进了房,媒人扔过墻’,还嫌我掺和在其中多余了,也不瞧瞧是谁将我这妹妹带来进的,真是有些见色忘义了!”
王保卿也知皇上办的这件事不地道,只好低头笑。
虞袅真不敢相信,一向接人待物十分有风度的陆先生,竟这般直白又急切的赶人,真是不知道让人该说什么了。
她无奈又羞窘道:“姐姐不若与我一同前去,想必皇上不过开开玩笑。”
宁德公主最是能明哲保身,看人眼色,听了虞袅的话,她摇头拒绝了。
“我哪裏还敢去打扰皇上呢?我也乏了,回我的公主府去也好。”
王保卿立即讨好一笑:“殿下不若回您以前的拾翠殿住一晚上再走,也好看看旧时的景致。”
宁德公主明白了,原来是在这裏等着她。她是带虞袅进宫的,不好一带进宫她就立即走了,这样显得太过突兀。
她也很久没住拾翠殿了,今日正好还能去见见母妃。王保卿一提,宁德公主略一思量,便从善如流的答应了下来。
于是虞袅在紫宸殿门口下了马车,而宁德公主则坐着马车前往拾翠殿。
虞袅等宁德公主走了,心情有些覆杂的往殿裏走,她刚迈进门,就被朝前走来的陆子都拉住了手。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却微微有些凉。
面对其它人的视线,虞袅立即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朝他迎面就拜:“虞袅见过皇上……”
然后她就突然悬空了,一旁的王保卿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虞袅:“!”
她被陆子都抱着坐到了御案上,他的双臂扶着她身侧的两边桌沿,顺道将她困在其中。
陆子都垂目瞧着虞袅,唇边含着笑:“几日不见,还同我生分了?”
虞袅避开他的视线,耳根微红道:“先生以前还教我行事要有分寸,你现在直接将我抱到这裏来,像什么样子?”
御案是他常批阅奏折的,她怎能能坐在上面?更何况,现在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她实在感觉脸上作烧。
虞袅想着,便要下御案,谁料却被陆子都揽到了怀裏。
他手臂紧紧拥着她,头却埋在她的颈肩,含笑抱怨。
“你先生这几日都累死了,现在只是靠靠你而已,你都小气得不给靠吗?你是不是忘了,早年带你去爬山,你走山路累了,还是你家这位便宜先生背你下山的,如今你想当小白眼狼了吗……”
如此倒打一耙,虞袅推他不是,不推他也不是,只好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谁是白眼狼,皇上不要得寸进尺了!”
虞袅身子朝后仰,同陆子都分开距离时,手心却有湿软的东西一扫而过。
这个,这个是什么?难道是……他的舌.尖?ding
ding
等心裏想清楚了那湿.软之物是什么,虞袅睁大了眼睛,连忙收回自己的手,扭身又羞又气:“皇上再这样,我真的生气了!”
手心酥酥痒痒,被接触的那处,好似蚂蚁在爬。
虞袅捏紧了拳头,那股蚂蚁爬的感觉,却顺着手臂一路到了心裏,心尖却像被舔.舐了一口,陌生的情绪,让虞袅白皙纤柔的脖子也红了。
陆子都知道自己又没克制住,看着偏头不理他的虞袅,他只好苦笑道歉。
“我错了,袅袅别生气,只怪我举止轻浮,我向你道歉,你别气了。若是实在不行,你咬我一口如何?”
虞袅想到他方才的举动,红着脸轻啐道:“呸!谁要咬你了?我才不会像你一样胡乱来!”
这是还羞恼呢,陆子都笑着放开她,直起身子,敛了敛衣裳,朝虞袅拱手作揖。
“小姐,您是金尊玉贵的人,小生是粗鲁莽撞的一介书生,刚才的事小生知道错了,还请小姐原谅则个?”
虞袅余光见到陆子都真朝自己拜了,她就有些无措。
以往他也常这样玩笑赔罪,可是以往他只是先生,而现在他还是一个帝王。如今他朝自己弯腰作揖,也被殿中人看去了,若是传出去了,还不知别人要怎么说他。
虞袅立即下了桌子,侧身避开,素齿轻咬了下红唇:“往后皇上不要如此了,你怎能朝我行礼呢?”
王保卿见状,知道便大着胆子说笑:“皇上和小姐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你们亲近些也是正常,只是我们在这也碍眼,就此退下了。”
陆子都头也不回,只抬手比了个快走的手势。
王保卿得令,立即朝一旁侍立的人招了招手,躬身退了下去。
陆子都并不觉得朝虞袅行个礼,弯个腰有什么大不了。
反正这世间,也只有她值得他行礼弯腰赔不是。
虞袅见他还躬着身,便无奈去拉他起来:“皇上以后别这样了,若是损了君威又如何是好。”
她态度软化就是要对刚才的事翻篇了,陆子都又是遗憾,又是顺从的直起身来。
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语气却十分认真恳切:“我在你面前不是君。若说是什么,肯定第一是你的钦慕者,第二是你的知己,第三是你的先生,最后才是君。”
听了这话,虞袅心臟控制不住跳得快了一些。可现在她不知要如何面对陆子都的情意,也不知如何回应。
她长睫颤了颤,只好道:“那在外人面前,也要註意一些。”
虞袅的关心,令陆子都心裏发甜,他克制住想要亲吻她的感受,只轻声说:“怕什么,在这裏没人敢乱说话。君威不可冒犯,若是有人想试试滋味,我也不会放过。”
比如那位修院子总也修不好的安定侯,早晚要让他尝尝滋味。
陆子都笑容温和,心裏却一片凉薄。
等看到虞袅腰间垂挂着的一只朱雀,他眼神才彻底温柔了下来,他指了指那只朱雀:“三公主竟将这东西给了你,看来她还有些眼光。”
想起待她很好,却连坐都没进来这裏坐坐,就直接被送到拾翠宫的宁德公主,虞袅嗔了眼陆子都,随即将那朱雀解下,托在掌心细看。
“这朱雀华贵非常,还是公主的心爱之物,她却将此物送给了我,说让我认她做姐姐。”
虞袅轻轻摸着朱雀的羽翼,嗓音温柔:“公主性格很是爽朗温和,虽然公主与我相交带有一点目的性,可是我也能感觉到她的真诚。只是这朱雀贵重,我还暂时想不到回礼。”
陆子都眼神挑剔,他越看那只朱雀越不满意。袅袅腰上该挂的是他的东西,让这宁德公主去接人,她怎么还多此一举。
陆子都语气有些酸酸的:“惜奴,你看这朱雀看上华丽是华丽,但却有些俗气。工艺虽好,却也没到极好的程度。不若你随我去我私库裏瞧瞧,喜欢什么只管去挑,我保证比这个破朱雀好多了,你戴那些才好看,这个配不上你。”
最好与他戴一对的,像什么可以合在一处的双鱼佩,什么龙凤玉佩,比翼双飞燕的,这样的才最好。
他神色极度认真,说着立即就要拉她去私库走一遭。
虞袅当然不能去了,她将朱雀重新戴好,笑着拒绝陆子都。
“皇上就胡说吧,这东西明明很好看,而且从价值上来说也确实很珍贵,但更珍贵的却是别人的情谊,这哪裏是能用别的东西换的?”
陆子都不满的看着那金朱雀点缀虞袅的软软腰肢,他还是有些吃味,以至于视线老在虞袅腰上流连。
虞袅被看得不自在,只好拉拉他的袖子,分散他的註意力:“皇上我饿了,不若我们去找公主一同用饭如何?”
笑话,好不容将宁德打发走了,为什么要想不开去找她?
陆子都摇头:“不如何,她此刻不是在自己住过的宫殿裏回忆从前,便是去拜访老太妃去了,我们去找她,反而是打扰她。”
他立即让人摆膳,没再盯着她的腰部。
虞袅坐到桌前,瞧着打发了人,亲自给她盛饭的陆子都,唇边露出甜蜜的笑意。
虞袅拒绝了睡紫宸殿主寝宫,反而去了偏殿。
洗漱之后,睡觉时间尚早,虞袅索性拿着黑赤二色的绸带,同宫裏的赵嬷嬷学打新鲜样式的宫络子。
烛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劈啪声,外面的窗子却被人敲响了三下。
不知道是谁,晚上竟然还来敲窗子,真是奇怪极了。
虞袅停下了动作,想要去推开窗子,却被赵嬷嬷拉住了手:“小姐别来推,让奴婢来看看到底是谁。”
她将窗子推开,却见窗外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只枝桠曲折的腊梅插在窗子上。
那腊梅错落有致开放,鹅黄色的花瓣如同剪金裁玉而成,花瓣上飘着几片雪白的落雪,清逸暗香荡开,让人心神清朗。
“宫裏竟种了腊梅吗?这香真是让人觉得心神一清,也不知是谁放于此处的。”虞袅喜欢腊梅的幽香,她忍不住去拔下那支腊梅。
结果腊梅上系了一根不明显的细线,她从窗子边拿走腊梅时,丝线牵动间竟然露出了一张白底红豆纸笺。
虞袅匆匆一瞥,心裏竟忍不住浮现那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繁星惊呼:“这难道是皇上留下的?”
虞袅心神一动,她将腊梅枝放在桌案上,将那纸笺拿起,细细观看。
那纸笺上果真有刻印有一行小字,正是她刚才心裏默念的那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白底的字上,却是陆子都流畅丰韵的颜体,上面写着:
昔日有尾生之约,明日早晨我亦约小姐于林芳苑中赏腊梅。
小姐不至,我亦不归,宁伴风雪痴等。
虞袅红唇弯弯,纤细白皙的手指忍不住在那些字上流连。
明明只是赏梅的邀约而已,怎么她心口却发烫,心跳却加剧,甚至对这个约定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只是不知,陆先生现在在做什么,他又是怀着什么心情,写下信笺的。方才窗子响了三声便没人了,不知信笺是不是他亲自送来的。
繁星见虞袅捏着信,神态怔怔,眼波含水,半天也不说话,只能好奇的问:“小姐,皇上写了什么?”
虞袅闻言,立即将纸笺塞进自己的袖子裏:“没有什么,他只是约我明日去林芳苑赏梅。”
繁星见她脸色微微红,心知信裏不仅是这些。
她捂嘴笑了笑,忙道:“原来是这样,雪夜送梅送笺,别窗而走,这可真像话本子裏的故事。”
是啊,陆先生明明一直都洁身自好,身边并无嫔妃,不知他哪裏来的这些法子。
虞袅又想到他那纸笺上露骨的红豆诗,不由拿了那支腊梅花轻嗅:“我今夜要睡了,嬷嬷明日再教我怎么编这络子吧。”
“那改日再编,小姐好好休息,明日容光满面的去赴约。”赵嬷嬷看出她是想要自己独处,便笑呵呵招呼繁星、素月与她一起走。
等人走了,虞袅就着灯火,将那纸笺又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这才自己吹了烛火上床歇息。
那支腊梅却被她系在床帐子上。
腊梅在夜间越发清香,不一会儿香气已幽幽满帐。这比任何安神香还宁静安神,虞袅闻着闻着,很快就陷入了香甜的黑暗裏,沈沈睡了过去。
第二日,虞袅梳妆打扮好,喝完温水,稍微吃了一块点心,就坐上了肩舆,前往林芳苑。
林芳苑在紫宸殿北边,其中种了好大一片腊梅。
走了一会儿,还没到林芳苑,虞袅就闻到微冷的空气裏,飘散着清透沁脾的腊梅香,香气香远益清,便是有距离,那腊梅香也让人精神一振。
虞袅掀开软帘,嗅着这香时,肩舆就拐进了林芳苑。
陆子都早在此地等候,见肩舆停下,他直接走上前,轻掀开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