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博找了四五个修园子的男人,
在靠近礼国公府邸的围墻边修葺园子。
这是花园裏比较偏僻的一个角落,周遭只长着几丛四季常青的竹林,还有太湖石堆积的几座假山。
此处离主院较远,
寻常时候也没有谁会来这儿。但因为某些隐晦而不能言说的原因,李明博直接让人将半大个花园都用板子围住,
隔绝了其他人探索的视线。
大过年的本不能大动草木,
李明博大过年的还动土,
本就惹得何氏心裏疑惑,
如今他又围了花园不知道在做什么,更是让何氏觉得奇怪。
往日她儿子是多机敏会来事的一个人,今日见了公主殿下和虞袅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何氏在吃晚饭时,
终于忍不住责怪了李明博几句。
“侯爷这几日可是身子不舒服,
还是在外面受了谁的气,
回来尽朝着我们撒了?若是你碰到了事儿,
心裏不舒服,大可以说出来,
让我们好好参谋参谋,也免得你终日脸色不好。”
想到今天他对宁德公主摆脸色的事,何氏担心自家未来得很,
她语气当下就有些不太好。
“侯爷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在家裏倒也罢了,可你竟对公主殿下都如此无礼,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妻子都快被夺走了,偏偏她还是心甘情愿的。李明博想到这几日的憋屈,他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躲避一般,
不想再听同皇室有关的那些话,母亲何氏却还一直絮絮叨叨,言辞间都是责备他不够敬重皇室。
他抬头看了眼默默吃饭,不言不语的虞袅,心头火气,忍不住用力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蹭地就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牵动,与地面上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何氏不自觉停下了话头,惊疑不定的看向李明博。
虞袅也放下了餐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样平淡的一眼,让李明博心裏的火,彻底烧毁了他的理智!当真是多情反被聪明无情脑了,他真是自作多情,可是心裏又忍不住!
李明博朝虞袅讽刺的笑了笑,话裏的字词好像被他咬牙切齿般的说出口,无形间就带了一股子恨意。
“我对皇室不尊重?当真好笑极了,我怕是将自己家都交给了圣上,不知还有哪裏不尊重的!难道要我立即死了,将宅子妻子让出去,这才叫尊重?!”
何氏被李明博大发雷霆的样子给镇住了:“你在说什么混账话,不怕传到圣上耳朵裏吗?”
“你以为他不知道吗?他什么都知道,人人都说圣人耳目天下皆是不。”
李明博却朝着虞袅冷笑:“不过我也不怕他知道!亚圣都还说过‘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粪土,臣视君如寇仇’之语,依照圣人的性子来看,那些什么君臣相得,仁义爱民的讚美,竟全是假话!”
虞袅心裏也起了火,皇上分明就是爱民如子,你可以说他手段不对,但他的初心却一点没错,结果也没有错,这就足够了。
安定侯又有什么资格来说他呢?
难道安定侯仅仅因为她和皇上的事,就如此斥责皇上。可是凭什么呢?
如果仅凭这虚假的夫妻名分,当初他们成婚第一日就说好了,他们只是表面的夫妻,时间到了自然就和离的,到时李明博自去追求虞阮。
可现在,她也不知李明博怎么就转变得那么快,他不久前口不择言就罢了,竟还出手打了他心爱的虞阮,今日他说的话又太过分,让她也觉得气愤。
自家儿子诽谤君上,还言辞间就有反叛之意,何氏听了只觉得心大骇。
她忍不住抬手就打了李明博一巴掌,气得直言:“好个逆子!你胡言乱语什么,竟敢编排君上,你忘了你父亲怎么没的,难道你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她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连往日故作矜持的样子都抛弃了。
李明博自知失言,在虞袅面前,他又不肯说自己错了,于是他转身就往书房疾步走去。
虞袅攥紧了手裏的帕子,沈默不语。
何氏哭着哭着想了她的身份,不由拉住了虞袅,声泪泣下的哭诉。
“袅袅,你看看侯爷这几日也不知发的什么疯,大过节的说修园子就修园子,这些都依他,可他今日竟还胡言乱语成了这样!等你日后见到圣上时,可不要学他这些胡说的话。”
她紧紧拉着虞袅的手,因为太过急切,她养长的指甲掐得虞袅手疼。
“袅袅啊,你可要在皇上跟前多多替咱家美言美言,我们安定侯府对皇上可谓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的!”
这话虞袅可不信,手实在疼,她就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又轻轻拍了拍何氏的手臂,随口安慰道:“圣上心裏明白的,安定侯府是何种情形,他心裏自有断绝,老夫人不必担心。”
何氏自以为虞袅听进去了她的话,心裏松了一口气,便慈爱的摸了摸虞袅的头发:“人都说娶妻娶贤,侯爷娶了你这个妻子,可谓面上有光了。”
虞袅低头,遮住自己脸上的神情,温声乖顺道:“老夫人说笑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而已。”
若非上辈子被何氏刻薄的对待过,若非刚刚嫁过来的时候被何氏“教过规矩”,她还真会以为这是个和蔼慈善的婆婆了。
何氏见虞袅乖乖听话,就有些欣慰。随即她想到虞袅的那个妹妹,不由朝杨嬷嬷她们看了一眼:“你们先下去吧,我有些话要同夫人说。”
杨嬷嬷同周围站着的丫头一起走了出去,花厅裏只留下了何氏与虞袅两人。
虞袅心裏不解,何氏同她还能有什么话说。
何氏却长长嘆了一口气,看了她几眼,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虞袅笑了笑,从善如流的问:“不知老夫人要与我说些什么?可是您有别的吩咐,刚才不好言明,所以才要私下同我说么?”
何氏拿捏够了架子,才拉着虞袅的手,离开了饭桌,同她坐到一旁的短榻上。
虞袅轻轻坐下,随意整理了一下裙裾,觉得何氏这样亲切殷勤的模样,可真是少见得很,她也好奇何氏会和她说什么了。
何氏这才压低声音对她道:“说起来,我也是怕你多心。母亲一贯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孩子,心裏也疼你,你与侯爷好我是乐见其成的。我也不愿意外面那些女子打扰了你们。可是有个人却有些不同……”
难不成这是要给安定侯纳妾?虞袅心裏乐见其成,面上却无措的问:“不知道老夫人说的人是谁?可是侯爷看上哪家的小姐,想要纳进家来。”
何氏连忙否认:“并非如此,你误会大了!侯爷与你恩爱有加,又怎会看得上别人?我说这个女子的身份不好说出口,是因为那个人是你的妹妹,虞阮。”
“虞阮,怎会是她?”
虞袅讶异,她还以为虞阮哄得了何氏的欢心,毕竟这两日她们两人经常一道有说有笑,高高兴兴的拿着她的名头去参加各种宴会,看着感情好极了。
上辈子虞阮也与何氏很好啊,怎么她现在瞧着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何氏以为虞袅不信,语气十分肯定道:“就是你那个妹妹,虽然她母亲不是你的生母,可她也是继室,是正头夫人,虞阮也算你嫡亲的妹妹了。你的妹妹我自然好心好意的对待着,谁知她却是个心大的。”
虞袅故作不明道:“不知老夫人为何这样说,难道阿阮做了什么事,让您误会了?”
“这其中没有什么误会,纯粹是她品行不端!”
何氏怎么会不清楚虞阮是个什么人,只是往日虞阮奉承她的话,她也高兴的接受了,做出一副慈爱的模样来。
如今何氏需要拉近虞袅和安定侯府的关系,便先下手为强道:“本来我也不想和你做这些,只怕你误会了,可如今我不得不说了。”
“她在侯爷婚前就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侯爷。不料侯爷根本不上当,也根本不喜欢她。”
其实事实与何氏说的完全相反,当初她儿子可是追着虞阮跑。不过何氏只需瞧一眼就知道,虞阮是个不安分的,并不能被她完全拿捏住。
如果她家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儿子想娶虞阮,她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何氏现在还以为虞袅还不清楚,虞阮曾经和她儿子有过这么一段,所以才故意说了一些。
她打定主意先入为主,让虞袅认为都是虞阮的错,以防她日后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而同他们侯府有了芥蒂。
虞袅听了她的话,却也不置可否。
何氏继续道:“我以为你同侯爷成婚后,她便能收手了,谁知道她如今还不死心,竟然还敢勾引自己的姐夫!可惜侯爷很是在乎你,你还记得侯爷那日高热醒来时,打了你妹妹一巴掌吗?”
那么大的事,她怎么会忘呢?虞袅点头,柔声道:“我记得的,侯爷责骂虞阮的话,也有些重了。”
她也不知到底是出于什么样原因,安定侯才能舍得打了虞阮。
何氏却笑了笑:“嗨,这有什么重不重的,侯爷是被她纠缠得恼羞成怒了,这才失了理智。他说话下手重了一些,这也全是因为他把你放在了心裏,害怕你难过才如此做的。”
虞袅简直要为何氏拍手叫好了,按照她的说法,真就什么都是因为安定侯在乎她才去做的。
何氏这颠倒黑白的能力,真是妙极了!
可这分明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李明博和虞阮也是郎有情妾无意的,他们之间的争端,又与她何干?
真是事事都赖在她头上了。
虞袅心裏憋闷,只好口不对心道:“我自然知道侯爷的一片心意,也知道老夫人对我的维护关切之心。您放心吧,您说的事情我都记下了,阿阮那边我也会妥善处理,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何氏听了满意的点头,对着虞袅笑得慈爱:“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的,你会处理这件事就好。这几日侯爷心绪不畅,过会儿他气消了,你再去开解开解他,看看他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
虞袅顺从敷衍:“自然,等晚点的时候,我就去劝劝侯爷。”
“那就好,今天真的过得太快了,现在也晚了。”何氏说完,端起一旁小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虞袅知道她这是送客的意思,于是便笑着告辞。
等出了花厅,她才烦闷的往自己院子裏走去,走到一半,看着被木板子给围起来的花园,她心裏又轻松了许多。
这安定侯府的日子,她越发不想应付了,只希望早日脱离了这个地方才好。
走动了一会儿,虞袅不免困倦。
她回了自己的寝室,沐浴后重新换了亵衣,打算早些入睡。
至于答应何氏去开解劝说李明博的事,她本就不打算去惹他的晦气,所以根本就没去。
此时,李明博在书房中喝酒。
他心情不好,就打算以酒浇愁。
他让人从酒窖裏给他取了两坛琼腴烧春,就挥退了小厮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