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袅是第二日下午醒来的。
她感觉身体难受的紧,
特别是她的后背。
她被李明博扑向檀木桌子后,后背就用力碰撞到了坚硬的木桌,留下青紫红肿的伤口,
她现在也能感觉到一阵阵的痛楚。
空气裏暖融融的,虞袅一抬头就看见,
自己编织的香袋挂在明黄的龙纹床帐上。
这裏是紫宸宫,
她竟然到了宫裏。
虞袅微微转头,
看到陆子都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
他面前的桌案上放了许多本奏折,
他正提着朱笔专心批阅。
他批阅了两三本奏折以后,又如同之前一般,下意识转头朝床上看了过去,刚好看到虞袅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安安静静的看他。
陆子都一时不敢相信她醒了,
还揉了揉自己眼睛。
发现自己没眼花后,
陆子都心中欣喜异常,
他连忙放下手裏的笔,
对一旁的王保卿道:“小姐醒了,你快去将王御医请来为她瞧瞧!”
虞袅终于醒了,
这一天一夜,他都没有合过眼睛,心中如有大火煎熬一般,
难受得紧。
陆子都大走向床边,
坐到床沿上,看虞袅想起便一手扶着她,一手在她后背垫了一个软软的枕头。
“袅袅终于醒了!你伤口痛不痛,心口处难不难受?”
他握住虞袅的手,眉眼间有些倦怠,
语气裏却满是自责:“都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样的欺辱。”
虞袅轻轻摇头,她抬手摸了摸陆子都的眉心:“不是你的错,谁也想不到安定侯竟敢胡来。”
她是真的不怪陆子都,毕竟他以前提过让人跟着她,不过被她拒绝了。
这次是她过于掉以轻心,忽略了李明博这几日的不对劲,才让他撒酒疯撒到她头上了。
陆子都依然觉得大半的责任在他。若是他直接派人跟着虞袅,而不是只安插几个不得力的眼线,她便不会遭受这些罪了。
虞袅醒了以后,陆子都打算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等她再调养一段时间的身子,他就会让她吃假死药,名正言顺脱离安定侯府,脱离虞府了。
陆子都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到虞袅身边餵她慢慢喝。
“这是最后一次了,日后我保证不会再让你受一点伤害。”
虞袅喝了水后嗓子舒服不少,她侧躺在床上,轻声说:“我真的不怪你,是那位安定侯发疯,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乱来,分明他喜欢的人是虞阮。”
陆子都听了这话,不由认真看了虞袅一眼,见她真的认为李明博喜欢的是虞阮,半点也没有看出如今他喜欢的人变成了她。
陆子都心裏暗喜,他不由顺嘴道:“你说的对,说不定这个安定侯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也可能是他喝了酒,将你误认成了你那继妹。”
虞袅这样一想,只觉得恶心坏了。
陆子都看她表情厌恶,轻柔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温柔宽慰她:“你不能再生气了,安定侯那边的事情,我自会解决干凈,半点也不用你操心。袅袅等王御医看完病后,就该吃点东西好好养身子。”
正说着话,王御医就来了。陆子都让到一旁站着,等待他替虞袅把脉。
把了一会儿脉,王御医收回了自己的手,朝陆子都拜了拜:“回皇上的话,虞小姐虽然惊吓过度,但幸好醒了过来,她身上的外伤可以继续涂抹消淤膏,日后不会留疤痕的。”
他郑重其事的提醒:“往后不能再让虞小姐大悲大怒,大惊大恐,否则真的会折损寿数,今日小姐醒来,吃食也要吃些清淡容易克化的。”
陆子都听了这话,表情也凝重起来:“王御医说的话,朕知道了,日后也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只是小姐的身子还需要调养调养,等调养完了,就该吃那假死药了。”
王御医知道,皇上这是要借这次的事情,直接让虞小姐摆脱侯夫人的身份了。
他连忙拱手道:“老臣定会仔细替小姐调养身子,只希望皇上和小姐的心愿能够早日达成。”
陆子都颔首:“你有心了,等日后事成,朕定忘不了王御医在其中出的力。”
王御医高兴的笑了笑,随即朝陆子都告辞:“还是要多谢皇上的赏识,老臣不打扰皇上和小姐了。”
“那你先下去吧。”陆子都等他走了又令人传膳。
虞袅后背疼,陆子都就不让她起身。
他亲力亲为的服侍她洗漱洗脸,又拿了把梳子轻柔缓慢地为她梳理头发。
“青丝又叫情丝,绾青丝是在绾情丝。袅袅乌发如云,发丝柔软顺滑如锦缎,这也象征这我们之间的情意定能长长久久,恩爱绵长。”
被他梳得舒服,虞袅闭着眼睛轻笑:“皇上尽胡说八道,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说法?”
陆子都也笑了起来:“自然是有的,你家先生可是皇帝,他说有就一定有,且天下人都会承认这个说法的。”
一向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好的陆子都第一次对虞袅的头发无措了,他不会梳女子的发髻,只能笨手笨脚的用一根他的发带,替虞袅束起一个男子常梳的四方髻。
等梳好了,陆子都就朝前走了几步,细细打量虞袅。
她暂时穿的是他的亵衣,又用赤红色的发带绾了男子常梳的四方髻,粗粗看上去竟似一个男生女相,容貌秀雅的小公子。
陆子都将一旁的菱花镜递给她:“你看看我的手艺是不是还不错,若是你觉得不错,我就可以日日为你绾发了。”
虞袅拿过镜子看了一眼,低低笑了起来:“这样的发髻很是方便,确实不错。”不至嘴上这样说,她心裏竟真的觉得还不错。
此时太监将一个桌案搬到了床边,上膳的宫女将膳食一一摆放到了桌案上。
银耳百合粥,清蒸水晶虾饺,单笼金乳酥并几个小碟子的清爽食蔬,都是滋味清淡又滋补的。
“这么多,吃不完吧?”虞袅看了眼陆子都,问道:“难道你也还没吃晚饭?”
陆子都坐下,他慢条斯理的卷着袖子:“我也未曾用饭,等将你餵饱了我再用,否则我心裏都不踏实。”
他端起粥来,舀了一勺子,等温度适宜后递到虞袅唇边,轻声哄她:“快尝尝这粥,功效是安神补气的,很适合你吃。”
虞袅吃了一口便要去拿勺子:“可是我想自己吃,我不用你餵,你也吃你的便是。”
陆子都避开了她的手,低柔道:“我的好惜奴,你乖乖的别乱动。你身子上有伤,我怕牵扯到伤处你会疼。我先将你餵饱了,自己再吃也是一样的。”
虞袅看他坚决,只好被他一勺一勺餵饱。等她吃得有点撑了,陆子都才端起碗来,快速又不失礼仪的将她剩下的饭菜吃完。
虞袅此时方喝了药,身子也擦了药后,倒是舒服了许多。
她看着正在快速吃饭的陆子都,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不知为何,明明紫宸殿是帝王的居所,人人都说宫裏是见不得天日的地方,这裏还吃人不吐骨头。可她现在在这裏待着,心裏却平静宁和极了。
想来不是因为这地方的缘故,而是因为这人的缘故。
因为陆子都让她安心,所谓“此处心安是吾家”,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此时,安定侯李明博喝醉后无缘无故打了自己妻子的流言,开始在京中传得到处都是。
几乎每个人都对此事确信万分,因为那日许多人都见到了帝王的御撵出行。
李明博的夫人是当今圣上的弟子,圣上一直对她关怀备至,疼爱有加,没想到自家弟子却被安定侯爷给打晕了,还惹得她直接犯了病。
据说圣上听闻了此事便大发雷霆,这才连夜接了那位安定侯夫人入宫照料养病。
这消息民间传得到处都是,一处离安定侯府比较近的酒楼,酒楼裏的小二朝四周看了看,才对食客道:“您说的这回事确实是有的,那夜还没有宵禁,我从酒楼回家,刚巧碰到了圣上的御撵!”
小二压低了声音:“后来我悄悄向我在侯府裏打杂的亲戚问了,他说那位安定侯确实喝酒撒酒疯,将门故意锁了,还脑子不清楚的将侯夫人给打了!”
食客惊讶:“你竟然能瞧见圣上出行,真是走了大运了!”
小二一脸得意:“谁说不是呢,我也算看见真龙的影子了!”
食客嘆气:“咱们圣上一向是仁爱端方的君子,他的弟子,就是那位侯夫人,那也是个品性仁厚,乐善好施的好人。没想到啊,这好人却栽在了烂锅裏。”
食客心裏惋惜,这可是圣上唯一的弟子啊!听说圣上爱她爱若亲女,这多尊贵的身份,谁家娶了她不得捧着?偏偏那安定侯喝了点黄汤,就真的是不要命了。
这样想着,食客忍不住嘲笑:“那位安定侯娶了贤妻却不知爱重,一个男子竟自家打纤纤弱质,美貌如花的夫人,真是丢了尽勋贵人家的脸面!如今他还不知要被圣上怎样责备呢!”
流言不仅在市井中传播,便是高门之中,也人人尽知了。
甚至于有些同圣上关系较为亲厚的臣子,私下裏没忍住问了圣上,可是确有这桩荒唐事,圣上也满是怒火的承认了下来。
他们还在王保卿公公那儿打听,然后总算知道了事情的所有原委,还知道了圣上那位女弟子,如今依然昏迷不醒,就算醒来她身子也毁了,听说连寿数都不长久了!
李智李首辅听了此事后,还对同僚嘆息:“娶了圣上疼爱的弟子,还以为这是他们安定侯府翻身的机会,没想到好好一个机会,却被李明博那厮毁了,他真是愚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