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的春雨,势头极猛,夹带着雷鸣响了半夜。
姜棠儿时受过一回大伤,五岁的小女孩疼痛又无助,陪着她的也只有冰雨,昏迷前看见一道闪电劈开枯枝,直直的往她身上砸。
她害怕极了。
自此除了迟钝,也留下了雷电恐惧癥。
这一晚姜棠睡的都不大好。
断断续续做着噩梦。
梦见高出宫墻的藏雪阁,裏面沾血的玄铁栅栏,她穿着雪极的白色纱裙,赤足披发遥望着唯一的月亮窗。
在那被困束的一生,她羡慕风,羡慕云,羡慕从湖面树梢掠过的鸟儿。
最后父兄皆亡,一跃而下。
带着满腹的悔恨和悲痛。
仰面躺在地上那刻听见的都只有恶意。
然而鲜血流失之时,有人为他盖上青衣,那种带着松香,富有温度,软绵却充满力度的衣裳,是生命最后的温度。
她努力睁开眼,瞧见漫天飞舞的雪花,以及沈安。
明明瞧清了这张脸,却又似乎有些抗拒承认。
父亲曾抱着她教——
“得人恩情千年记,姜家的孩子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忘恩负义。”
可这一刻。
一边享受了沈安的善意,一边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忽然觉着……自己是个坏姑娘。
姜棠抿了抿红唇,抽抽嗒嗒的缩到被子裏。
别哭。
隐约间她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说。
声音低沈是个男子,身上带着和父兄一样的寒气。
他很温柔,模模糊糊间拉下了被角,露出她的鼻子让她自由呼吸,擦泪的动作也轻,像极了对待珍宝。
他躺在被外,把她拥入怀中,那只手覆上耳朵,挡住了扰人的惊雷。
“别哭,乖。”
他轻声低语,哄了半夜。
意识朦胧的姜棠似乎知道他是谁,又似乎不愿意去确认他是谁。
就这样一点一点沈睡过去。
翌日天朗气清,又是好天气。
没了陈宴清的督促,这一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脑袋昏昏的,有些做噩梦的后遗癥的。
她坐在床上盘着腿,小手揉了揉眼睛,惺忪可人。
然而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欺骗她的人,姜棠脸瞬间绷起来。
往常这个时候陈宴清是要上朝或者去大理寺的,不知为何今日没去,坐在这裏办公。
她还过不去心裏那道坎,躲开目光,叫了紫苏粉竹帮忙梳洗,两人虽畏惧陈宴清无声的凝视,但也不敢违逆姜棠的命令,相携着低着头进来。
紫苏聪明些,粉竹则更了解姜棠。
是以姜棠昨晚那副表情回来,两人便猜到是书房裏吵架了。
本以为这次和往常一样,闹过一夜就没事儿了,谁曾想大人夜半回了屋,裏面依旧传来了往日的嘤嘤泣泣,天一亮却还没和好。
北院气氛低沈的可怕,就连空气都变的沈闷不少。
盖因姜棠醒来之后,对着紫苏夸奖微笑,对着粉竹玩闹点头,唯独和陈宴清坐在一张饭桌上,都能埋着头一言不发,甚至目光都不朝他挪,摆明了刻意躲避。
错认了恩人,他又刻意隐瞒实情,气肯定是气的。
姜棠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饭桌上太安静了,姜棠不适应。
指着远处的糍粑和紫苏说:“我想吃那个。”
“好。”
紫苏疼她,伸手要夹。
只是没等拿起公筷,斜刺裏一只修长的手便抢了先。
北院吃饭的习惯,姜棠爱甜自制力不行,为了监督和控制甜口一般都会摆在陈宴清那边,往常撒娇也好娇蛮也罢,一顿饭她总能缠着满足几下口腹之欲。
现下两人吵架了,饭也吃的没滋味。
姜棠看着碟裏沾满芝麻白糖的糯米糍,是陈宴清给的。
她舀了几勺豆腐脑,没动。
姜棠恼起来胆子也大,气呼呼的也不怕陈宴清。
但紫苏和粉竹不行啊,眼瞅着大人眼中的平和转为阴沈,其中夹杂几分愠恼,盯着夫人的样子阴沈不定,可谓胆战心惊。
姜棠不妨眼睛和他对上,男人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低着头留给他墨色的黑发。
期间眼睛瞟到什么,总会有一只手给她夹,姜棠始终没吃。
紫苏看不下去了,想缓和气氛,赶忙每样给姜棠夹一些,这回姜棠睫羽一抬,扒拉着紫苏给的小口小口吃了。
紫苏只觉得陈宴清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陈宴清搁了筷,“都出去。”
姜棠手停了一瞬,紫苏和粉竹也有些犹豫。
因为夫人的沈默,似乎挑衅了大人脾气,现在大人表情很不对,两人怕姜棠一个女子吃亏。
陈宴清抬眼一扫,“滚出去。”
两人脖子一缩,赶忙放了东西往外走,走前担忧的看了姜棠一眼。
姜棠坐着神思焦灼片刻,紧接着站起来也转身要走,谁知道陈宴清忽然伸手拽住她,姜棠没有防备,加上晨起脑子不大回神,累的身子疲软,一下就顺着她的力道跌落下去。
门外的轻风吹卷着白云,他的心情并不如蓝天清澈。
等姜棠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在他腿上。
男人仗着力道优势禁锢着她。
而且由于光线问题,他顺光低头五官模糊,擒着一抹笑意却不带什么温度。
反正就……和以前挺不一样的。
“姜棠。”
他看着她叫。
伸手撩开她耳边的发,冰唇凑过来笑说:“你说句话,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说句话,他就不生气了。
男人的呼吸灼热,撩刮在耳廓。
姜棠抿着唇也不知道说什么。
你把一个残忍的事实摆给一个格外单纯的姑娘,仅仅一夜时间,根本不足以让她想明白,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真假恩人,而且她做了噩梦,现在脑子很乱。
怕这么一开口,又要哭了,所以她低头没说。
“不说吗?”
陈宴清笑了笑。
表情就如堆满积云的天空,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姜棠被他抱着,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逐渐升高的温度,忍不住抖了抖。
她害怕了……
这场博弈终究是坚持不下去。
姜棠闭了眼,已经打算妥协,“我——啊!!”
然而没等她吐出一句完整的话,陈宴清竟然咬了她一口。
咬在脖子。
最脆弱的地方!
呜呜呜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姜棠腾的一下要站起来,手哆嗦着,哪怕怕的要死,想的也不是哄他,而是挣脱他。
陈宴清眼神更暗,抱着她没放。
他只是拿了筷子,夹起那个被她抛弃的糍粑球,餵给她。
“你要的,吃。”
姜棠眼珠子湿润,“我、我不吃。”
她已经饱了。
姜棠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半天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拒绝他的投餵。
因为他不是她找的人,所以她收回了对他所有的温柔和乖巧。
陈宴清凝着她,下手箍住她的腰,“吃不吃?”
他不笑了,好凶的。
眼睛黑黑的,整个人似乎都带着黑气。
姜棠垂着两条无辜的腿,可怜的就像被抓起来的兔子。
现在这条兔子红着眼,感觉生命受到了威胁,只能不情愿的张了嘴,逼着自己接受了他的投餵。
然而一个之后又来一个……
姜棠嘴角站着糖粒,饱的快要哭出来了,再下一个来临之前,终于伸手握住他的手指,面颊湿润又可怜道:“我不要了,我饱了,真的。还有,我说话,你……你别叫我吃了!”
陈宴清摸了摸她肚子,圆鼓鼓的,的确也够了。
但他心裏的烦躁还在。
“还和我闹脾气吗?”
姜棠抽抽嗒嗒道:“是你骗我的,是你不对,我为什么不能生气,你不讲理!”
陈宴清也知道这次是自己不对,“但是你不能不和我说话。”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陈宴清嘆了口气,“行吧,给你些时间。”
他擦擦她的泪说:“正好我今日有事,你好好在家想想,不要乱跑知道吗?虽然我不喜欢那什么松香,但你我已成夫妻,覆水难收。”
姜棠别过头不说话。
陈宴清捏着她的下巴,“听见没有?”
他别的不怕,主要怕姜棠跑。
他捏的疼,逼人也讨厌,姜棠想和他唱反调。
但陈宴清紧紧的盯着她。
姜棠哪裏敢,泪眼婆娑的点了头。
陈宴清这才松了力,把人放下去。
姜棠一下去,就往后退了两步,红红的眼睛戒备的看着他,完了捂着嘴跑了,转而进了耳室,从内把门关上。
陈宴清听着门闩落下的声音,本想过去看看,无奈陈风在外头催,他朝裏看了一眼,知道姜棠现在怕是也不想看见他,便先出门去了,等回来她消了气再说。
因为他走的快,是以没有听见裏面不同寻常的声音。
事后还是紫苏和粉竹发现不对,撬了门进去,瞧见姜棠抱着痰盂又吐又呕,眼泪糊了一脸,两人是又怕又疼,赶忙一个倒水,一个去拍背。
等结束又是一刻钟后,姜棠面色几近惨白,抱着膝盖哭,“我要回家……我想我阿兄……”
粉竹愤愤不平道:“奴婢带姑娘回去。”她们姑娘何曾难受到吐过,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若叫老爷和少爷知道,还不得心疼死。
大人也是,欺负完人自己倒是走了。
紫苏觉着其中有误会,姜棠走了大人怕是气的更重,为难道:“夫人走了,大人怎么办?”
姜棠揉着眼睛,手都是冷的,“我不要他了。”
太坏了。
姜棠把自己埋在膝盖裏。
身体可怜巴巴的缩成一团。
粉竹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紫苏给气坏了,“不要了,夫人要和离!?”这可了不得了。
姜棠一楞,反应过来也赌气道:“对。”
骗她也就算了,没有一句道歉,还冷着脸唬她,逼她吃东西到吐,和离!!
姜棠气坏了。
她让两人铺纸,今日就要写和离书回家,然而纸铺好了,她盯着眼眶却泛了红。
她方才真的又气又怒,吐的时候有种自己死掉的感觉,想到陈宴清的眼神和自己的痛苦,愤愤的拿了笔。
落下“和离书”三个字,她就写不下去了。
紫苏松了口气道:“夫人舍不得吧。”
姜棠低头把脸埋到臂弯间,小声的啜泣。
……她舍不得。
哪怕陈宴清骗了她,欺负她,真正想要脱离他的时候,脑子留下更多的也是和他相处的点滴,这让她酸涩的同时,又有一种不争气的覆杂感觉。
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恰逢此时外头有丫鬟急跑进来,到了门口没等通报,看见姜棠扶着门框便是一声——
“夫人不好了。”
彻夜的拼杀让陈宴清稍有疲惫。
陈风劝他在城外歇息一夜,可他不放心家裏的姜棠。
虽然交代过不要乱跑,估计她也不敢,但没亲眼看着谁知道呢?他反正睡不着,也许是刚吵过一架心裏烦躁的很,索性叫了几个人连夜赶路。
城门的人哪儿敢拦他,没到时辰就给放了行,回到家时几近天明。
知道姜棠鼻子敏感人又娇气,满身血腥她定然不喜。
陈宴清刻意拐去书房沐了浴,更了衣。
四月凌晨,微风稍凉,空无一人的北院,蜿蜒着一条回房的小路。
他挺拔的身影融合在天光将明的环境中,脚步看着有几分急切,以往上朝不是没分开过,只是这次欺骗败露后,他对姜棠总带着不真切感。
就如一场镜花水月,醒来就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