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清本来要带姜棠玩儿一天的,全当给她赔礼道歉,但谁知道回去的路上碰见了一伙人。
透过窗外明媚的光色,她瞧见那是沈安。
他白衣沾血,怀裏似乎护着什么人。
这几日姜棠一直在思考……
识破陈宴清的欺骗,她该以何等心绪面对沈安?哪怕没有喜欢他,但沈安也是上一世最后,唯一给予她温暖的恩人。
这种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态,一直让她很焦躁。
此时沈安强撑着站立,四周都是劫匪,怀裏的姑娘哭着,他一个文弱书生狼狈持剑。
很多时候。
命运并不会给你想明白,思透彻的时间,就措不及防的推着你,迈入下一个故事。
姜棠坐在马车裏。
这一刻的心跳清晰可闻。
微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姜棠忽然就叫了,“停。”
她不能看着沈安死在眼前。
陈宴清也瞧见了,只是陷入了思考,没料姜棠清脆的一声,引的那边人争相看来,沈安也瞧见了。
他嘴角带着血,转眸对视,瞧清人那刻忽而拧眉。
少年的目光虽然震惊,却依稀能从其中瞧出他眼中对姜棠不讚同的驱逐,明显表达着——快走。
因为姜棠只有夫妻两个和马夫,现在加入进来只是无辜多条生命,他更期待于姜棠他们能赶快回城,叫官兵来救。
领头的劫匪也想到不对,直接踹身边的小弟,“把马车拦下,别让他们回去报信。”
意料之中,姜棠他们无从逃脱。
马车已经不安全了,陈宴清带着她出来,瞧着对方有二三十个人,且目光凶狠不见贪婪,应该此番不为钱财。
瞧见姜棠,惊艷一瞬马上又警惕起来,也不为色。
所以……
陈宴清对着沈安目露深色,心裏有种怀疑不知对是不对。
正在思索之间,劫匪不想浪费时间,一边让人看着他们,一边主力攻向沈安,沈安本就柔弱书生,又被怀裏姑娘拖累了步伐,一个不察被拳脚到到脊背。
他整个人跪撑在地,鲜血满口。
劫匪急色道:“动手——”
说着他们举刀高落,姿势瞧着毫不留情。
姜棠瞳孔一缩,顾不得其他,捡起地上的石头远砸过去。
“娘的!”劫匪捂着脑袋,指着姜棠,“把她解决了。”
沈安眸光一厉,跪着长剑一扫。
但姜棠这边本就有人,听到命令就已经动手。
姜棠闪躲的时候踩到石头,吃痛蹲到地上。
紧急时刻她想叫的,但喉咙却似乎失声一般叫不出来。
也不知道谁使的坏,一个暗招袭在她背上,疼的姜棠闷哼一声。
陈宴清本站在姜棠身后要拽她,不料姜棠蹲下抓了个空。
这些人可不在意姜棠是女人,举着刀剑棍棒各方涌现,姜棠惊呼一声,下意识护住脑袋。
谁知道意想中的疼没有落下。
下一刻,陈宴清单膝跪下,张手捞住她。
紧急的情况来不及动手,他头一个做的是把姜棠护住,姜棠躲在他怀裏,只听见沈闷的几声棍响,和利刃交错的碰撞。
陈宴清的双臂一缩,一声没吭。
姜棠睫羽一颤,感觉到他肌肉的变化。
就连沈安都楞了一下……
与陈宴清相识许多年,瞧他什么时候都镇定自若,方才自己要过去,却被他们绊住脚,陈宴清却毫不犹豫——跪下去了。
一个什么时候都站着的,叫人生畏的男人,在姜棠危险的那刻跪下了,用血肉之躯挡住姜棠。
他扪心自问若是他,能不能做到陈宴清这样?
可能……
没那么快吧。
陈宴清看到她头顶刀剑的时候,呼吸都没有了,什么静观其变,一网打尽都是屁话,直接挡在她前头。
他慌张、害怕,也生气。
甚至有一瞬想自己一刀了结了她,再随她而去。
沈安这个恩人就这么重要?值得在他一遍遍寻求她原谅之后,她仍然拿命去换沈安安全?与其让她救沈安把自己心都疼死,不如自己直接了结了她。
可所有的愤怒,在姜棠抓着他哇一声哭出来的时候,都化为了乌有……
先是一个反腿踢,扫倒一片人,再拉着姜棠站起。
“不许哭。”陈宴清吼她。
姜棠声音小了些。
那些人也意识到,陈宴清武功不浅,却格外在意姜棠,只专门朝着姜棠进攻。
陈宴清死死护着姜棠,吼道:“楞着干嘛,滚出来。”
“这些人的命,今日给老子留下!!”陈宴清很少说臟话,觉着不雅,这回也是气急了。
话音一落,等着他命令的暗卫齐窜出来。
本来陈宴清另有考量,想要确认一下心裏想法,让暗卫埋伏等待时机,那些暗卫也是听话,陈宴清没有命令,他们就算看着陈宴清挨打也没出来。
千不该万不该,他们不该打姜棠主意。
劫匪瞧见这些暗卫,个个下的死手,也知不好,四散的同时个个丧命于暗卫刀下。
沈安拖着伤体走来,“陈大人,留下活口抓幕后之人。”
陈宴清却冷笑一声,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抛剑刺杀一个人。
“你以为这些都是普通劫匪?”
上京城,帝都。
四周山头又有那个贼窝没被官府清查过,这些人武功造诣之深,竟能和他的暗卫分高下,且不为钱财,不图美色,冲着人命?
“这些都是死士。”若没猜错,身上都刻有奴迹。
陈宴清说着,把姜棠打横抱起,他的衣裳早被姜棠的泪水湿透,小姑娘还后怕的在怀裏神情呆滞。
沈安错愕,“死士?”
陈宴清转身就走,沈安拦住他,“陈大人此话何意?”
陈宴清被迫停下,心想沈安虽有学问,但毕竟被沈霁护着长大,阴谋诡计之上稍有逊色,“你若求解,不若入宫,问一问贵妃。”
沈安登时身形一晃,仿佛置身一团烟雾。
陈宴清如今并不想看见他,但想起仅有的几次见面,他对姜棠态度都算规矩真切,再看看后面他一直护着的那位姑娘,现在被吓的都说不出话。
便补充一句:“我曾说过,保你婚事顺遂,这话至今有用。”
说完便走了。
徒留下沈安对着背影发呆。
有人问他,“沈公子,可要我等送您归家。”
沈安朝身后已经晕倒的姑娘看看,她如今狼狈的早已没了最初的矜贵,嘆息一声,“有劳了。”
那些人收拾马车请他们上去,沈安临去前却瞧了眼那边……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比起陈宴清自己真的输了,心服口服。
从小到大,他对姜棠的守护,都是在确认没有生命危险,或者借助家族以为可以安全的情况下,对她伸手。
陈宴清却不同。
他是一个哪怕会没命,也会跪在她面前,为她挡刀剑的男人。
他终于明白,有些人哪怕遇见的晚,也註定是会走在一起的。
可能这就是表兄和丈夫的区别,哪怕身份占有先机,近水楼臺也会输于不管不顾,那么希望他们的一生,能继续顺遂知心,平安喜乐吧!
出了这么大的事,玩儿自然是玩儿不下去的。
陈宴清回到车上就把姜棠放下,朝外吩咐一声,“回府。”
声音带着怒气。
姜棠调整了坐姿,伸手要来抓他。
陈宴清神情狂躁,直接把她甩开,“姜棠,你知道方才有多危险吗?沈安这个恩人,真的就值得你拿命去换?”
他不是一直在边上,但凡她当时张口说一句,就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事。沈安曾救助于她,难道他会放任妻子的恩人有性命之危?
姜棠当时只是没想那么多……
她瞧见刀要落下了,落在沈安的脑袋上,第一个反应是先阻止,姜棠眼泪在眼眶打转,只盯着陈宴清忽然抓过去。
“你、你还好吗?”她都不敢碰他。
陈宴清挨了几棍,不小心被利刃划伤了臂膀,此刻隔着衣裳,瞧见裏面鲜血的涌入。
姜棠也不管他骂,无措道:“你是不是很疼?”
陈宴清狂躁的情绪被安抚,脸上怒意也僵住,半晌才抬起手想给她擦擦泪,“不疼,一点小伤,哭什么?”
姜棠按住他的手,“你别动,血流出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带着颤音,其实已经分不出来是害怕多,还是心疼多。
陈宴清没了办法,语调更加温柔道:“乖,我真的没事。”
姜棠哪裏信他,人是肉长的,谁被刀划了会不疼,只吸了吸鼻子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姜棠低着头,“是我害的你。”
“谁说的?”他不喜欢姜棠说这话。
姜棠道:“我害你受伤了。”
这就让陈宴清不高兴了,捏着她的下巴问:“你跟我分这么清楚做什么?我是你夫君,保护你不是应该的吗?”
她就是心疼他,总为别人的过错承担后果,小时候是陈显恩,现在是她,每次危险的时候,她都总连累他。
陈宴清看着她,知道她现在挺愧疚的。
于是趁机凑过去,“不过你既然觉着对不起我,往后就不要再管沈安了,他有没有危险,都和你无关。”
“……他是恩人。”
“多大恩在你方才都已经还光了,你差点为此殒命知道吗?”
“听到没?”陈宴清凶道:“真算起来,你现在的恩人是我。”
姜棠想了想,觉着也没错。
因为一场生死,她太执着于过去,熟不知重生以来,这是新的人生,一件青衫恩,她记了两辈子,救他一场也该放下了。
“好。”
陈宴清低眸,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一直很执着的。
陈宴清怔了片刻,抓着她的手,“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他不可置信的样子,逗笑了姜棠,也让姜棠怜惜,她挪过去,倾身抱着他,“我说好,以后与他之间,只论兄妹,不论恩情。”
像亲戚那样,有难会帮,却不会再不顾性命了。
陈宴清这回听清了,忍不住勾唇笑笑,没了刚才的剑拔弩张,整个人情绪变化之快,看的姜棠好笑又好气。
这时候马车也行进了城门,赶车的换成了暗卫,在外询问道:“大人,要不要找个医馆先上一下药?”伤总是越拖越疼的。
姜棠在姜家住了这么久,其实陈宴清更想立刻把人带回家,只有带回家,这颗心才算落下来,“不用……”
陈宴清拒绝的话还没说利索,姜棠就张口,斩钉截铁道:“去。”
暗卫听了,就没再等陈宴清开口,直接把马车赶到了最近的医馆,反正以以往的经验,这种事情上大人总是听夫人的。
一点小伤换得姜棠回家,这份买卖对于陈宴清来说还挺划算的。
他不习惯外人上药,在医馆取了药强烈要求回家,姜棠没办法,只能依他,走之前问了一堆应该註意的事项。
上京城达官贵人多,对小医馆向来都持傲慢态度,但熟不知卧虎藏龙,小地方也能出英才,今日他们找的这位老大夫就很厉害,唯一有个缺点就是话痨。
姜棠他们一个愿听一个愿讲,唠唠叨叨大半天。
期间也不知道姜棠听懂了没有,反正她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一幅很懂的样子,等到回家已是傍晚。
紫苏对于姜棠的回归喜极而泣,领着人守在门口,“夫人回来了。”
那种眼神带光,欲言又止的样子,简直让姜棠吃不住。
姜棠是不知道啊!
她不在北院这些时日,陈宴清虽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家裏让人见血,但总归冷着脸散发寒气,也让丫鬟们不寒而栗,早已习惯了姜棠的温和,一下回到过去,好多人都快熬不过了。
尤其是紫苏,因为没拦住姜棠,颇受陈宴清的冷眼。
现在姜棠回来了,给北院带来了生机,丫鬟们可不可了心的高新。
最后还是姜棠反应过来,在人堆裏说了句,“你们去准备些热水,把药熬了,陈宴清受伤了,有什么话也等之后再说。”
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们的另一位主子已不见了踪影。
“是听夫人的,先散了。”
紫苏领着众人忙碌起来。
沈安城门外遇袭的事情不小,回来的时候好多人瞧见他浑身是血,车裏据说是他未婚妻的姑娘,也早早的晕了过去。
沈家也着急忙慌请了大夫。
宫裏的贵妃娘年更派了御医。
这样一来事情更像长了翅膀,不到吃饭大家都知道了,姜棠这边药才给陈宴清上好,那边难得一见的老王爷,就在老王妃的牵扯之下,不情不愿的来了。
彼时姜棠正在洗手,“祖父,祖母,你们怎么来了?”
老王妃身子不好,也容易受刺激,姜棠特意吩咐不要传过去,没曾想老人家亲自来了。
老王妃还好,只剩关切,“乖孙受伤了是不是?我和你祖父来看看他。”
老王爷袖子一甩,没用多少力,把老王妃手甩下去。
“什么叫你和我来看看他,明明是你自己要来,临出门前非要扯着本王不放。”老王爷嗓音浑厚,喊的人尽皆知。
除了姜棠反应慢些,别人其实都知道。
老王爷年轻的时候武艺高强,老了也没有荒废,现在给他一匹马,说不定还能比下上京城一众儿郎,如若方才真的不愿,凭老王妃病弱的力气,如何能扯动老王爷同行。
但即便知道,众人也没有人敢说,只私心裏觉着,往日不茍言笑的老王爷,似乎有那么点点可爱。
老王妃懒得揭穿他,白了老王爷一眼,牵着姜棠的手说:“不管他,你和祖母进去看好了。”
姜棠被老王妃牵着走了,回头的时候瞧见老王爷在后面跟,眨了眨眼睛明白了什么。
陈宴清早就听到了声音,也做好了准备,但被老王妃扑到床边哭喊着乖孙的时候,还是觉着无法承担这生活的重担,身子都是僵硬的。
“乖孙啊,你哪裏受伤了,祖母看看?”
“这胳膊怎么这么大伤口,乖孙你疼不疼啊。”
亦或者让陈宴清说说伤他的是谁,她让老王爷去给他报仇,这一幕看的姜棠也是目瞪口呆。
之前一直觉着自己对陈宴清的关心已经够充分了,没曾想祖母还是你祖母。
倒是老王爷,连近前都没有近前,远远把陈宴清扫了一眼,便嫌弃道:“几个劫匪能伤你成这样,看来还是你武功太低,等你好了,本王叫你武叔叔带你练练。”
武叔叔,就是之前老王爷得了帕子和人炫耀的武将军之子,如今上京城唯剩的一员猛将,是个武痴。
就连姜棠都听过他的名头。
小时候姜知白调皮,别的大人看在姜延的面上都对他纵容,唯独那武叔叔,看不过姜知白堕落姜家名声,大街之上把人抓走,军营之中一番教练,回来的时候姜棠差点没认出阿兄。
因为,姜知白都瘦脱相了,从此对那人绕着走。
陈宴清还受着伤,姜棠哪裏舍得,为他说情道:“夫君是为了救我才伤的,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