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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前世·因果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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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眼眶微红,手更颤抖不止。

他无惧周边流言,看着地上的尸体,目光不移,“糖糖……表兄带你回家。”

他闭了眼,流下泪。

这是姜棠记忆中,沈安头一回哭。

他把青衣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伸手要把她抱起来,却在即将碰到他的那刻,被人紧紧的抓住双手,制止。

沈贵妃一身华服,面露反对的站在他身后——

“安儿。”

沈安转头,瞧见沈贵妃。

他质问道:“把她逼死,你们满意了?”

沈贵妃一顿,目光躲闪,“你说的什么胡话?”

“呵!想要她将军之女的荣,为我沈家铺路,所以自小教我视她为妻。因她被陛下觊觎,担忧招来杀身之祸,又与陛下联手算计她入宫。后害怕她承宠有嗣,威胁你代行中宫之权,言语哄骗让她崩溃了无生念……如今,满意了?”

姜棠闻言楞在原地,所以她对沈家的猜测,都是真的?

沈贵妃却忽然一耳光扇到沈安脸上。

“混账东西。”

沈贵妃立即让人清场。

沈安讥讽的看着她,作势去抱姜棠一起离开。

沈贵妃咬牙,挡在身前,“你不能带她走,你的妻子是孟舒,要带也带孟舒,你不能和她沾上一点关系,知道了吗?”

“让开。”

沈安清冷的看着她一眼,那一眼的凶狠让沈贵妃心惊。

沈贵妃看着这个正直的侄儿,知道他吃软不吃硬,忽而扑通跪下去泪如雨下,“安儿,她已经死了,可你还活着,难道你要为姜棠,不顾沈家满门百余口生命?”

“你放下她,也放过你自己吧!”沈贵妃求。

沈安笑开了,“我放过自己,谁又来放过她。”

“是你们告诉我,入宫她起码能活着,陛下也不会抄斩沈家,所以……为了大家都活,我怯弱没阻止她入宫,我舍弃了她一次。可是如今呢?”沈安揪住沈贵妃,哪有小辈对长辈的尊敬。

“如今所有人都活着,她却死了。”

“是我和你们所有人,逼死了她。”

沈安说着眼眶赤红,“我知道她不愿呆在这,所以这次,我带她出宫。”

“可是你若带走她,帝王一怒,死的不仅是沈家,更有此时疾奔回来的——姜知白!!”

身后的姜棠闻言,瞳孔一缩。

阿兄!?

阿兄不是……死了吗?

沈安闻言,才有些松动。

沈贵妃瞧出来,趁热打铁道:“姜棠与姜知白自来关系好,她哪怕死了,定然也不放心姜知白,你若真喜欢她,就该为她唯一的兄长想一想。”

“可她已身故,留下如何能救姜知白?”

“可以的。”陈贵妃说:“姜棠肖似元后,陛下一直……一直想要姜棠殉葬。”

听了这话姜棠讥讽一笑,所以两辈子,真的是死都不打算放过她啊!

最终她瞧着沈安被劝走,心中没有太多触动。

她不怪沈安又一次为了她的阿兄和沈家丢下她,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相反,得知了青衣真相,她反而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庆幸沈安没为她执迷不悟,让她对他愧疚到底。

正在此时,画面又一转——

冬风萧瑟,同样藏雪阁下,她仍旧躺着。

与方才不同的是,身边平白多出了两个人,一个身穿铠甲的男子,过分消瘦狼狈,他的右脚有些问题,单靠左脚才能跪了下去,失魂落魄。

一个红衣女子,身段苗条,手握长鞭笔直而立,肩膀紧绷带着错愕。

姜棠走过去,绕到两人身前,愕然发现竟是自己的阿兄和蓉嫣姐姐。

本该按孟舒所说被人射杀身亡的阿兄……

他真的,还活着。

只是。

他面毁了,带着长疤。

身上也少了纨绔的桀骜,多了几分萧瑟枯寂。

他直挺挺的跪着,臟乱的脸上面无表情,看着青衣下的妹妹,从来纨绔的他,身上泛着犹如厉鬼般的阴翳。

姜棠能感受到阿兄的悲伤,那种窒息的伤痛,同样朝她的心口袭来……哪怕她已经成鬼。

她朝着姜知白走过去,想伸手碰碰他,手却穿过阿兄的身子过去,抓了个空。

而此时地上的姜棠血流了很多,整张面容苍白如纸。

姜知白抓着她的手,声音温柔:“糖糖,阿兄回来了。”

“你不是要吃糖葫芦吗?阿兄给你带回来了,带回来了……”姜知白转头,跪爬过去,从不远处的雪地裏捡起一个摔碎的糖葫芦,珍惜的拿过来。

只是因为单腿不方便,一下跌倒在地上,吃了一嘴雪泥。

“阿兄——”

姜棠看到,叫着跑过去,身子却穿姜知白而过,亲人在眼前而不能抱,这种感觉让她无力。

姜知白皱眉,看向地上的姜棠一瞬皱眉。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怎么好像听到妹妹叫他了。

但妹妹明明躺着啊。

李蓉嫣把他扶起来。

姜知白对这瞬间的思绪也不在意,笑着拍拍糖葫芦上的雪,餵到她嘴边。

“你看,阿兄给你选的糖衣最多的,你快尝尝甜不甜……我知道,糖糖是在怪我出门没和你说,又回来迟了是不是?”

“阿兄错了,你别怪我好不好?”

“阿兄给你道歉,以后不会了。”

姜知白讷讷自语。

姜棠心如刀绞,多想回应他一句,可任凭她如何声嘶力竭,姜知白都听不见一句。

李蓉嫣看不下去,劝他,“糖糖已经……不在了……”

“没有——”

姜知白推开她吼:“没有——”

“她就是、睡着了,她很顽皮的,老是这样吓我。”

李蓉嫣抓着他吼:“这话你信吗?”

他信吗?

姜知白很想信的,他真的很想信!

然而他楞楞的,看着地上这个被人折磨的不像样的妹妹。

歪着头,声音沙哑且怀疑道:“糖糖?”

他凝着地上的姜棠问:“她是我的糖糖吗?”

姜知白陷入怀疑……

“你觉着呢?”李蓉嫣别过头。

“可糖糖爱吃糖葫芦,她怎么不吃?”

“糖糖哄一哄就不记仇,她怎么不理我?”

姜知白摇着头,不可置信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家糖糖可听话了。”

“我和她说要等我,她不会先走的。”

“……你们肯定搞错了。”

姜知白说着,就哭了。

姜棠看着这样的阿兄,慢慢滑下来,蹲在地上跟他一起泣不成声。

这一日大雪,狂风大作。

自来坚强的姜知白跪在她的身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和李蓉嫣喃喃说:“我没有妹妹了。”

那是他一母双生的妹妹,自小一同长大,可惜,再也回不来了。

姜知白情绪崩溃,放声大哭。

姜棠跟着他哭。

她以为父兄走了,了无牵挂,这才没有生念跃下高楼,却原来阿兄活着。

那他该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啊!

最后的最后,姜知白温柔的抚摸她的脸,然后背起她,一瘸一拐走出去,姜棠追着他跋涉,看着他在风雪中趔趄,然后把自己放在木车上。

上头还躺着她的父亲,脑袋和身体分家,姜棠看着,泪已流的没有知觉。

李蓉嫣跟着他走,姜知白忽然停下来沧桑说:“请公主离开。”

李蓉嫣一楞,“你什么意思?”

姜知白看她一眼,无悲无喜。

“你是在怪我?”李蓉嫣站在风中,似乎一刮就倒,悲恸道:“因为你去救我,没来得及赶回,所以你在怪我?或者……恨我?”

姜知白摇头,“没有。”

“我姜知白,并非这种情理不分之人,救公主是我自愿,妹妹死也怪不到你头上。”

“那你为何、不要我?”李蓉嫣哽咽。

“因为我妹妹死了,”姜知白看着身后躺着的姜棠,一字一句道:“我还活着……我没能护住她,又有什么资格幸福,公主所求的臣给不起。”

所以,就此别过了。

我将用一生为妹赎罪,故放公主寻找新的幸福,不耽误了。

李蓉嫣捂着脸,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姜棠只瞧着阿兄拉着她和父亲,一瘸一拐走出内宫,凛风刮在他身上。

姜知白笑着说:“我带你们回家。”

前世今生姜棠都知道,皇宫内院离开并不容易。

果真。

没出宫门,姜知白就被围住,皇帝有心让她殉葬,势必要留下她的尸身,那些人顾及车上的姜棠,却不在意残疾的姜知白,拳脚都往他身上招呼。

姜棠哭喊、阻止,游魂的身体却阻止不了半分,滔天的恨意在胸腔积攒,只能看着姜知白跪倒在地上,宝剑横地,面容残损,衣衫之上,皆为鲜血。

风越来越大,吹卷万物。

忽而翻开车板上的青衣,落在一人脚下。

姜棠顺着看过去,就见男人生的高大,挺直而立,一身绯红色官袍,比记忆中成熟清冷的长相,他带着文臣的俊雅,也有武臣的狠厉,一句话不说,就是通身气场。

——那是,前世未曾谋面过的陈宴清。

原来死后,她曾以这种方式与他相见!

鹅毛大雪翻覆在陈宴清身上,他如墨般浓稠的目光落在车板的姜棠身上,是一个瘦小丧气、但极其漂亮的姑娘,赤着脚丫,纱衣浸血,裸露的肌肤带着的痕迹,昭示着她遭受过无尽非人的对待。

陈宴清看着她,不知怎的目光没有挪开。

有侍卫瞧见他,面色一变,跑过来即要问好。

却瞧见陈宴清错过他,踩着地上青衣,走到车架旁打量着这个似乎有些熟悉的人,“她是谁?”

宫内外皆知,陈宴清权倾朝野,对女子厌恶,向来寡言,旁人很难从他一句话中,听到压迫和冷寒的其他因素。

此时这么一句话,下意识认为是问姜延的。

毕竟比起姜知白和姜棠,殉国的大将军姜延,更值得陈宴清问。

侍卫赶忙道:“这是镇国大将军姜延。”

陈宴清凝着眉,没再追问,只是眼睫低垂,默了许久,这才褪去狐裘覆盖在姜棠身上,走的那刻留下一句,“放他们离开。”

真奇怪,他竟对一个死去的女子产生善意。

谁都没有料到,陈宴清会这么说。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陈宴清已经走了,帝命不敢不从,陈宴清也不能不听,侍卫一时两难,追赶上去,喊住陈宴清,“大人止步,陛下曾说,姜姑娘尸身不得离宫。”

陈宴清闻言,掀起眼眸看向他。

这年的陈宴清不曾有姜棠温暖痴缠,身上是原本是森然寒气,一双威冷的狭长目,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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