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袭黑衣,带风而来,寒眸如刀扫过陈玉珠母女,似乎两人只是茅坑裏腌臜的烂泥。
昨日大婚红姨娘没资格去,私心以为陈宴清这样的人,无情狠辣不会把妻子放在眼裏,方才也是仗着陈宴清不在,出言有些偏激。
瞧见陈宴清那刻气焰便熄了下去。
“三爷怎么来了?”
陈宴清上头有个夭折的姐姐和早亡的兄长,府裏他排老三。
陈宴清目不斜视的错过她,撩袍靠在椅子上,“我不来,是等你掌掴我夫人,还是等你打杀我夫人?”
红姨娘登时头皮一麻,被陈宴清此话吓的失语。
张口那瞬瞧见柳氏嘴角的嘲讽,如何不知自己落入了圈套。
但此时陈玉珠在怀裏瑟瑟发抖,可能是为母则刚吧,红姨娘好歹能保持理智。
“那……不过是我爱女心切一时失言,三爷大人大量……”
“我可不大度!”陈宴清勾唇。
相反他最是护短,睚眦必报。
红姨娘面色发白,“那三爷意欲何为?这事是姜棠动手在先,我珠儿受她这么多掌,难道不该讨回公道吗?”
“公道?”
陈宴清顿了声。
“红姨娘所说极是,的确需要一个公道!”
男人说着周身戾气肆意而散,声音虽还平淡,寒意却蔓延至每个人心裏。
红姨娘抬头,瞧见陈宴清面上意味深长的笑意,便知此事不能善了,心裏一凉的同时,又暗道姑嫂争斗自来先动手者贱。
陈玉珠才是挨打的那个,怎么算她们也站着理……
示弱无用,那便一争。
她的女儿也是王府骨血不是!
想于此红姨娘反而淡定了,“三爷位主大理寺卿,自来审案公正,她们一个是您妹妹一个是您妻子,想来三爷也不会因为身份有失偏颇。”
趁着开始前,红姨娘先打了一波感情牌。
陈宴清不着痕迹的看了眼陈玉珠,狼狈的陈玉珠便埋的更深。
红姨娘瞧着有戏,便把陈玉珠拉出来。
“可怜我家珠儿自来乖巧,我与世子连个手指头都没舍得动,出来这么半天便被人巴掌相向,不仅脸上红肿有印,还大冬天的落到水裏……”
说着便抱着陈玉珠假哭两声,奈何无一人理她。
陈宴清瞧着她停了,这才抬眸。
问别人道:“怎么回事?”语调中带着几分问责。
柳氏本不愿和陈宴清说话,但她看热闹不嫌事大,闻言便抬手道:“这事你们谁说都有失公正,还是让第三人来吧!柳嬷嬷。”
柳嬷嬷赶忙放了披风,走上前,“世子夫人,何时吩咐?”
“去厢房把坐客的姑娘们请来,她们当时都在场,怎么回事自然也清楚。”
陈宴清闻言眸色微抬,看着柳氏的目光掠过几分深思,不过始终没有说话,气势愈发骇然。
陈玉珠没曾想那些人没走,淡定便有些撑不住,想让人阻止,终究没这个勇气张口,一时有些坐立难安。
红姨娘以为女儿是害怕了,拍拍陈玉珠的背到:“珠儿不怕,姨娘定不让你吃了亏去。”
陈玉珠对此欲哭无泪。
厅裏安静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柳嬷嬷带着三个姑娘进来,其中有盛宁侯府两个姑娘,和沈安的庶妹沈媛。
几个人知道陈宴清在,都有些战战兢兢。
唯独沈媛大着胆子看了眼。
只见陈宴清面容隽气,气质偏冷,不言不语带着疏离,随意坐着便是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沈媛不禁楞在当场,原来这便是姜棠的丈夫?
柳氏先开的口,“久留几位小姐是王府失礼,稍后会护送你们回去,只是这边有几个疑问,望小姐们给与解答。”
几位姑娘都很知礼,忙道:“世子夫人言重了。”
柳氏一笑,“不知午后温泉池边,姜棠为何对陈玉珠出手相向?”
盛宁侯府大姑娘道:“因四小姐想带我们泛舟,唯一的小舟被老王妃和姜棠划走,丫鬟劝阻之中四小姐说了些话。”
“说了何话?”
陈玉珠预感不好,眼神示意她们别说。
奈何盛宁侯府的姑娘,自来不受陈玉珠威胁,“四小姐说她们一个呆一个傻,叫上来不就行了。”
陈玉珠面如死灰,察觉到陈宴清看来的目光,为自己辩驳道:“我一时失言,知道错了。”
“你可不是失言,”沈媛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其中也包括陈宴清。
沈媛刻意挺直腰背道:“当时丫鬟再三阻止,甚至搬出是陈大人,可你也没听啊!甚至对陈大人口出秽语。”
沈媛悄悄瞟了陈宴清一眼,正巧陈宴清也在看她,甚至目光有些耐人寻味。
沈媛脸上一红。
陈玉珠恼羞成怒,“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一问便知,当时又不是你一个人在池边,我表妹气急了才打了两下,但你也不该发狠要拉她入水啊!表妹她自小体弱,在家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说着沈媛便红了眼眶,好似气坏了又强忍着,作出一副坚韧不屈的样子看陈宴清。
“望大人为我表妹做主!”
陈玉珠愠恼的站起来,指着沈媛道:“我那是脚滑。”
柳氏看了眼红姨娘吃惊的脸色,火上浇油问:“她当时可是脚滑?”
这个问题沈媛需避嫌。
盛宁侯府姑娘道:“当时确有积水,四姑娘是脚滑,但她滑倒后不抓栏桿反朝陈夫人伸了手。”
别说姜棠跟她有摩擦,便是两人情同姐妹,生死攸关的时候抓一个姑娘也非明智之举。
红姨娘看着跳起来的女儿,哪裏能不知道她们已经一败涂地,刚想替女儿辩驳两句,便见陈宴清站起来,朝着这边迈步而来。
陈玉珠心裏有鬼,被陈宴清修长的身影罩着步步后退。
“脚滑?”
“三、三哥!”陈玉珠吓的哆嗦,却咬牙道:“我的确脚滑。”
“所以,你朝她伸手没?”
“我、我当时太害怕……”
“我问你伸手没?”
陈玉珠怕极了,被风吹着冷汗涔涔。
“伸、伸了。”
“珠儿当时太害怕了,且也被打了两巴掌,要不这事就过去吧!”红姨娘有些紧张。
陈宴清没理她,平静的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陈玉珠,你很好。”
连他都要哄着供着的人,陈玉珠竟敢动了杀害的心思。
陈宴清伸手,陈风察觉到他的心思立即跑过来。
陈宴清指着陈玉珠,“丢进去。”
陈风一听便知是什么意思,也不犹豫,上去抓了陈玉珠就往外走。
把手伸到他们夫人的头上,就要做好承受大人怒火的准备。
陈风动作之快,红姨娘都没反应。
待听到陈玉珠惊天地的呼救,这才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三爷饶命,纵使珠儿千般不是,她也是你同父的妹妹啊!如今年纪尚幼,不过都是些姑娘家的玩闹!”
“玩闹?”
陈宴清冷看着她,“她谋害兄嫂,其心可诛,你说玩闹,那我如今所做不过陈玉珠的三分之一。”
“我的夫人,你们想要她死,只要我活着想都不要想。”
陈宴清说完,便听院外“噗通”一声,却是陈玉珠被陈风拎着丢进水裏。
红姨娘闻声瞳孔一缩,刚想先出去看看情况,便被陈宴清一句话阻止。
“另外,陈玉珠不敬祖母,诅咒兄长,红姨娘记得——给我一个交代。”
红姨娘足下一顿,身形瞬间摇摇欲坠。
众人这才知原来落水只是开始,真正的惩罚是要红姨娘一个交代。
于母女而言,这招反杀可谓诛心。
“我会带珠儿认错,还望三爷高抬贵手,放珠儿一条生路。”
红姨娘撑不住,整个人瘫跪下去。
陈宴清扬眉,依旧淡漠,“我说过,我不大度。”
“你既有胆子说出打杀我夫人的话,又凭什么脸要我给陈玉珠生路。而且风水轮流转嘛,既然此事非我夫人之错,那就往死裏转。”
红姨娘气的尖道:“可姜棠也打人了不是吗?”
陈宴清抻着衣裳,“红姨娘不是说了吗?这是我同父的妹妹。”
“嫂教姑之过,有问题吗?”陈宴清意味深长道。
红姨娘怔神片刻,惊愕的看着不要脸的陈宴清,“你有失偏颇——”
“红姨娘护女可心切,怎的我护妻,你有意见?”陈宴清压低声音,带着浅笑,分明是威胁。
红姨娘:“……”
她想辱骂两声,好在理智尚存,不禁暗恨片刻转身跑去了外面看女儿。
待人走后柳嬷嬷送姑娘们出去,盛宁侯府的姑娘恨不得一步当两步逃离。
沈媛倒是面露难色,几番往身后偷看,裏面却没人理她。
陈宴清则环顾一周,目光落在跪着的紫苏身上。
“夫人呢?”
以前紫苏很怕他,但这次出事不知怎的,看见陈宴清来心反而定了。
“夫人在小佛堂。”
本是很寻常的一句话,陈宴清听到神色却有些不对。
不过他这人一贯清冷,就算皱一皱眉也不觉突兀,没人把这点小变化看在眼裏。
——除了柳氏。
柳氏一如成亲那日,坐在主座一言不发。
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听到小佛堂三字,她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看好戏的凝着陈宴清。
她以为陈宴清不会去。
但出乎意料的是,陈宴清转了身,从头到尾余光都不曾看柳氏一下。
就柳氏这熟悉的手段,陈宴清不用看都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他焉能让她得意。
只是再大的火气都先等一下,他得先看看家裏的小姑娘怎么样。
不过走了两步,陈宴清又停下。
看着柳氏眼神颇冷,“世子夫人好手段,能留的各府小姐直到我来才现身,不过这等算计若有下次,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柳氏温淡道:“怎么,你还敢杀我不成?”
“你大可试试!”
“陈宴清你凭什么,凭什么踩着别人的尸骨幸福一生。”这绝无可能。
柳氏发狠了嘲讽他,“就你也配,这是你欠我的。”
比起柳氏的情绪多变,陈宴清反而低淡的过分,“你说的对,我不配,但我夫人得配。哪怕我欠你,但我夫人不欠你,所以——”
陈宴清冷笑了声。
“你算计我,我受着。”
“你算计她,你试试。”
待厅裏没人时,柳嬷嬷才跑进来。
见状抱住呆楞的柳氏,“世子夫人?”
“他说他要杀了我!”
“夫人,您魔怔了。”
“是啊!我魔怔了!”柳氏站在哪裏,浑身抖的不像话。
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眼裏藏满了恨意,“他怎么能杀我呢?这是他欠我的!他欠我的!”
可是夫人,人再多的亏欠也有尽头啊。
柳氏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对,柳嬷嬷戚戚然的拍着柳氏,这话无论如何也不敢说。
她犹记得柳氏最初也是个明媚爱笑,善良温婉的女子,只恨这个烂透的王府,糟践了太多的人。
死去的阴魂不散,活着痴傻疯癫……
造孽啊!
另一边陈宴清轻车熟路的摸到了小佛堂,彼时裏面正映照着昏昏烛光。
姜棠背对门口懒洋洋坐着,她前面摆着铺纸的小案,小姑娘正撑着双臂昏昏欲睡,在她周围七零八落散满了纸团。
听到“吱呀”的一声开门声。
姜棠脑袋一点,险些栽扑出去。
好在她又及时稳住了,寂静的佛堂裏,只听得她头上璎珞跳脱腰坠,清脆的声音灵动悦耳。
等她回过神来头都没转,只捏了个纸团朝后砸去,声音厌烦又软凶道——
“都说了不道歉,催我也不道歉。”
要不是陈宴清手快,就差点被她砸了脸。
怪不得他进来时外面的人神色覆杂,显然地上那些都是她用来砸人的。
陈宴清暗笑一声,也不生气。
过来荟萃轩这么久总算真心笑了一次。
男人饶有兴趣的打开纸团一看,却见裏面干干凈凈一个字也没有,再看姜棠那个气呼呼的脑袋,他眼裏方才的寒意总算暖了几分。
甚至调侃道:“你倒还挺有骨气!”
姜棠脾性有多娇,陈宴清也不是没见过。
他以为她被欺负关了小佛堂,不是怕的缩成一团,就是委屈的抹眼泪。
没想到他这夫人在宝相庄严的观世音面前,不仅坐姿叛逆,不道歉也不抄经,而且还砸人表示自己不屈的立场。
原来对着别人,她也能这么有脾气嘛!
姜棠听到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楞,足在脑子裏反应了半天,这才犹疑着,不可思议的转过身。
眼睛诧异圆睁,红唇惊讶未合。
待瞧清是陈宴清站在身后,刚才还能愤愤丢纸团凶人的硬气姑娘,整个人松懈下来不说,甚至鼻子一酸便有了要哭的征兆。
姜棠眼眶一红,水珠雾霭。
神色变化之快就跟变戏法似的。
明明可怜的不行,陈宴清瞧着却有些不道义的想笑。
但为了自己的脖子找想,陈大人忍住了。
陈宴清走过去,人刚站定坐着的小姑娘便扑抱过来,脸颊贴着他的膝盖,仰头便是一个瘪嘴。
对他更是直呼大名。
“陈宴清,你怎么才来啊!”
这声音软糯带怨,一听陈宴清便知道,哦这是委屈了。
姜棠说话其实很有规律,心情好了能贴着他叫声夫君,心情不好就是“你”“餵”或者“陈宴清”。
普天之下刚这么放肆的姑娘,也就这么一个她。
“不是你要在外面玩吗?我这不是让你玩个够吗?”
陈宴清幽幽的看着她,可没忘了她跟老王妃欢声笑语那幕。
陈宴清对自己的认知很到位,他的确睚眦必报。
姜棠清透的眼睛盯了他会,被他噎的找不到话。
许久才道:“可我都快被欺负死了啊。”
这耍赖的动作和语气,哪有半分之前打人砸人的凶狠模样。
简直从内而外散发着娇气。
陈宴清却不为所动,拎着她后颈把人扒拉下来,“先别撒娇,出来脸我看看。”
怎么瞧见红了一块?
陈宴清嘴裏虽是这样说着,手却已经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又不足以让人逃脱。
他总能用看似温柔的动作达到他想要的目的,对私有的人和物都控制欲十足。
这样的男人你爱他会觉得幸福,不爱那便是窒息。
好在那年,姜棠爱他。
虽不够深,却足够真。
陈宴清审视的目光扫过她每一寸肌肤,之前瞧陈玉珠和紫苏那么狼狈便以为她也差不多,如今一看发现除了头发衣裳乱些,其它倒都还好。
看来最后是紫苏护住了她,替她和陈玉珠落进了水裏。
陈宴清看的细,刚开始还好,久了姜棠也有点羞,想躲开自然是躲不掉的。
直到最后男人撩过她一撮细发,手落在细小的伤口上,姜棠才龇牙吸了口气。
那是指甲划痕,细长不深,但因为溅了水现在有些发红,之前被头发挡着不好看,如今暴露出来的一瞬间,姜棠便能感受到他眼裏迸发出的愠怒。
虽然被人极力压制,却仍旧呼吸沈重。
“陈玉珠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