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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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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他们压根不是什么表兄妹,连这微薄的情分也是没有的。

郗薇敛了神色,恭敬地朝他福了一礼,“多谢陛下,臣女没有什么麻烦,只是懒散惯了,太学上课早,还有些没适应过来。”

对于这个理由,李赢有一瞬的心梗,他平日裏无论酷暑寒冬早就习惯了三更起五更眠,对于她这个理由实在是无法理解,看了眼垂着脑袋数地砖的她,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行,朕让人去跟花蕊说一声,就准你几天假。”

“但不能再多了,”他一拍手心,难得说了一长串,“母后过几日就将进京,届时宫裏定是要举行宴会的,你参加完正好继续去太学再学些规矩。”

忠献王大妃蒋氏是李赢的生母,亦是大族出身,为人沈稳孤直,严肃规矩,跟花蕊颇有些相似,她俩当初还都是太学同窗。

当初在上京的时候蒋氏跟张扬的大长公主就很是不睦,李赢不知为何,下意识希望她俩能够喜欢彼此。

郗薇敏感的听到了他说忠献王大妃几日后就要进京,李亘说的请婚估计就是那个时候?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是去领衣裳的小内侍回来了,出来了这么久,校场那边还在等着,看她神思不属,李赢嘱咐了两句便回校场去了。

他既说让人去跟校书郎告假定然是没什么问题的,郗薇换好衣裳之后也没有再回去了,而是径直出了宫。

李亘请婚在即,她要去办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儿。

花月兰舟本是候在宫门口,郗薇出来却并未去叫她们,无他,她俩是大长公主的眼线,就算她不干什么事儿,带着她们她也浑身不自在。

出了宫门,她在一旁的马行租了辆马车,并指明让老板去郗府领钱,自宫裏出来的人,非富即贵,老板很是爽快的应承下来,并为她指了名靠谱的小厮。

马车“嘎吱嘎吱”驶在大街上,上京城的车道是很宽很平稳的,但郗薇却还是觉得有些不适,她心想着不过也才三年,就把自个儿给养刁了,坐惯了大长公主府宽敞舒适摆满绫罗绸缎的大马车,这些小马车都坐不习惯了。

从前出行莫说坐马车了,能有牛车就不错了,大多数时候还靠步行呢,她自嘲地想,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马车行了大概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树仁坊,她跳下马车就往裏走。

七录斋的大堂此时围了许多人,正中间的场地被柏木矮条桌围了起来,十几名身着澜衫的学子正在此议论。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古往今来,驱利舍义之人为人唾骂不止,而反观舍身取义者,人恒敬之,是故二者不可得兼之时,舍生而取义也。”为首一人站在大堂正中,高声阔论道。

“郑兄所言差矣,荀子曰,义与利人之所两有也,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性情者也,本性不可违,只要保持一定的度,制礼义以分之,宋某觉得也不会造成什么不良的影响。”有人站出来反驳。

“可是人心不足,你觉得这个度就是固定的吗?总会有人抱着侥幸利欲熏心,什么都敢去做啊,争则乱,乱则穷,无所进也。”

众人议论纷纷,“是啊,是啊,这好像也有道理啊.....”

几人在那儿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看热闹的大家伙也在一旁指指点点,场面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忽然,二楼雅间探出了一个身影,朗声道:“诸位为何一定要将义利分个高下?依谢某看来,厚爱利足以亲之,明智礼足以教之。讲礼义教化,物质利益的激励作用不能忽略,也无法忽略;讲物质利益,也不能忽视礼义教化的引导作用,不失规矩匡扶,如此,义利并重,岂非正道?”【註1】

谢昉此言一出,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争得下不来臺的几人面红耳赤,但都是谦谦君子,很快自认了不足,上前跟谢昉讨教了起来。

谢昉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之后的郗薇,他笑着朝她颔首,示意她稍等,然后跟围着他的几人说了几句什么,人群自发散了开,他就这样朝她走了过来。

“翁主,今日到谢某这书斋来可是有什么事?”

倒是被他一语戳中心事,郗薇才不想这么爽快就承认,将头一偏,反问:“没事就不能来你这书斋了么?”

“当然不是,”谢昉轻笑,“只谢某没记错的话,今日是太学开馆的日子,若非急事,翁主此时合该在太学才是。”

谢昉出身陈郡谢氏,进入太学弘文馆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不过因得他随伯父四处游历,鲜少来上京,故也并未去太学,这次上京实属是个意外。

看得出来她有事找他,大堂鱼龙混杂,郗薇又是个漂亮姑娘家,难免惹人註目,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将她往二楼书舍请。

郗薇本就有事找他,看他如此上道,自然从善如流。

还是那间熟悉的书舍,只是从前的黑釉瓷盏变成了飘青珐琅杯,郗薇奇道:“谢子游,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杯子?”

谢昉笑而不答,提袖为她斟了杯果茶,递了上来,“翁主尝尝看。”

清瘦的指骨与飘青珐琅杯相得益彰,因得常年握笔,他的指骨骨节有些地方微微变形,郗薇接了过来,浅褐色茶汤飘着几颗山裏红,茉莉花的香味随着薄雾盈满鼻腔。

郗薇忍不住抿了小口,“唔,酸酸甜甜,比你上次上的冬片好喝多啦。”

谢昉瞥了眼她腰间的荷包,笑,“你上次可是把那冬片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被拆穿的郗薇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是正经夸讚,时人不是都喜欢么?但我自己还是喜欢酸酸甜甜果香味儿什么的,每个人口感不一样嘛。”

上次画舫游湖谢昉就看出来了,她嗜甜,荷包裏常年放着果脯糖果,在他看来那晚的果酒其实已经甜度刚好了,但她又扔了好几粒进去。

他拿茶匙将煮好的茶汤撇去浮沫,几经翻搅,待茶汤新沸之后,再拿素帕包裹将小火炉上的茶汤转移,一整套动作下来,端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郗薇很喜欢他这闲适的感觉,忍不住问道:“你上次说给我留了山裏红的,这话还算数不?我就是为了它来的。”

谢昉手上动作一顿,“唔,当然,谢某早就让小丁给翁主装了一份,只是一直不方便去府上,翁主既过来,自是再好不过。”

他答得坦荡,让她心中一虚,粉色指甲不自觉地来回划拉着桌面。

“翁主有话不妨直言。”谢昉何等聪慧,自她来时便感觉到了她的神思不属,只她不言,他也不好问,这会儿看她如此这般,似是非常为难,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别翁主翁主的叫我,我有名字。”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谢昉一时有些怔楞,大越虽然民风开放,但是对于贯读礼仪诗书的他来说也没有直呼女子名讳的道理,除非......是特别亲近之人。

听李赢的意思,忠献王大妃进京就是这几日了,李亘到时候定是要去请婚的,郗薇有些焦灼,她一口将杯中的茶汤饮了个干凈,随即勇气陡生,双目灼灼地盯着他,“我骗你的,我不是为了那些山裏红来的,我是为了你来的。”

素来冷静自持的谢昉闻言忍不住心头微颤,“为我?”

若是给她足够的时间,她一定好好设计跟他的相识相遇,自信一定会拿下他,可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李亘步步紧逼,她实在是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袖中的手指来回绞着,郗薇鼓起勇气,“你有未婚妻吗?”

据她所知,谢氏世家大族,子弟几乎都早早就定了亲,但谢昉她还真不清楚,因为前世直到她死,似乎也没听说他成亲这回事,先问问总归保险一点。

“有的。”

这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但听在此时的郗薇耳中却有如晴天霹雳,本是满怀希望,却还未曾开口就被他给击碎了,不知为何她的眼泪霎时就要夺眶而出。

谢昉的心也跟着一揪,本是不必解释,但他鬼使神差的开了口。

“伯父曾为我订过娃娃亲,是大伯母娘家内侄女,”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是那位小姐在十二岁时就不幸亡故了。”

听得这句,郗薇顿觉柳暗花明,“听着意思是你现在并没有婚事什么的在身?”

看她眼睛顷刻亮了起来,谢昉也心头一松,点了点头。

其实他有句话没说出来,两家本是准备继续亲上加亲的,但他已经知事,觉得婚姻还是需要两情相悦,于是婉拒了,因此他之后才一直没有定亲,这在世家大族裏也很是少见。

“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他抿了口茶,压下心中那奇奇怪怪的情绪。

既然他没有亲事,郗薇准备探一下他的口风,抿了口茶斟酌着开口,“我有个朋友......最近遇到点事情。”

什么事情还需要问他是否定亲?谢昉摩挲着杯沿,“愿闻其详。”

郗薇开门见山,“我那个朋友不太喜欢家裏定的亲事,需要给自己找一门亲事,但我们没有什么朋友,也找不到一个可靠之人,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你了。”

谢昉本是在抿茶,闻言心跳加速差点呛到,还好他稳住了。

他掀了掀茶盖,斟酌道:“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翁主的朋友......自己给自己找的亲事能作数么?”

郗薇解释,“可以的,陛下答应过她,给她自主择婿的权利。”

谢昉动作微顿,“翁主与谢某不过几面之缘,如何能确定谢某就是那个可靠之人?”

郗薇当然不能说她已经认识他两辈子了,现在也不允许她后退,于是把心一横半真半假说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是可靠,若是寻常人,我泼的颜料不骂我就是好事儿了,你却还将画保留了下来,署名也给我,说明你是个内心无比正直坦荡之人,此其一,其二,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相信你,你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少女说这话时,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潮湿的杏眼裏,像是有万千星光在闪烁,每闪一次都像再说“别拒绝我”。

谢昉轻轻移开了目光,心中暗道了一声“非礼勿视”。

却听郗薇又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什么损失,只是临时充当这么一个角色,等她摆脱了家裏安排的亲事,婚姻嫁娶她绝不会耽误你,届时还会赠你一笔银钱弥补你的损失。”

谢昉看着她,“所以,其实翁主的意思只是逢场作戏?”

说罢,看他神色古怪,郗薇觉得有些不对,赶紧无比真诚地解释道:“我知道你不差银子,也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这是她唯一能给的了。”

说罢,她有些着急,说实话,离开大长公主府,她没有什么依仗了,银子对她来说已经是最重要的依傍,再让她给其他的,她也给不起了,况且,他能差什么?

“你的心呢。”谢昉看着满面愁容的她,不禁脱口而出。

郗薇其实听见了,但她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骂她没有心,竟然将婚姻视作儿戏,她百口莫辩,只能装没听见又问了句,“什么?”

今日心事重重的她跟之前顾盼生辉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谢昉察觉到她此时的脆弱,也不再继续追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随即正襟危坐,“谢某觉得婚姻一事,神之慎之,若是谢某当真与一女子结为连理,自是一生承诺,纵使谢某单薄,亦愿化身为她遮风挡雨之所。”

“但是,翁主所言逢场作戏,事后再赠与钱财一拍两散,如此儿戏之事,请恕谢某无法答应,除非......”

郗薇落下来的心就这么又提了上去,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除非什么?”

谢昉移开了目光,他向来万事不着心,但此时心中着实有些生气,他甚至说不上来他到底在气些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除非两情相悦,否则谢某不会拿婚姻来当做儿戏。”

确实是强人所难了,手中的茶杯“砰”的落在了地板上,郗薇蹲下身去捡,眼泪顷刻大滴大滴落了下来。

她确实是鬼迷心窍了,这条路走不通,那再换一条吧。

重新坐起来时,她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我明白了,此事着实是我考虑欠周,少东家就当我今日没有来过吧。”

说罢,没敢看他的神色,起身就往门口走。

谢昉看她眼尾泛红,心中一紧,本想开口叫住她,但是不过片刻犹豫,她就已经转身下楼,看着她茕茕前行,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做声。

作者有话说:

註1::关于这段辩论有参考稷下学宫义利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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