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朕,你喜欢谁?◎
往常郗薇见到他大多数时候是穿着帝王常服,
而今日,因得是太学开馆献礼,
他着了件红缂丝十二章如意纹卷龙衣,
深色玉带将他的身形勾勒得修长挺拔。
不过因为也非祭祀等重大场合,他并未戴冕,也未系蔽膝,
尽管如此,还是比平日裏的他多了几分威严与沈肃。
“陛下。”郗薇行礼。
李赢扫了眼她身上的红色骑装,
兀自坐在了木质镂空雕花屏风前的桌案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板,
“晋阳她们都重新回校场了,你这连衣裳都还未换,
磨蹭什么?”
郗薇看他坐姿随意,
当自个儿寝殿一般,
此时四下无人,她也放松了些。
“献礼未结束,大家还都在等着陛下的赏赐,
陛下却在这偏殿,
这又是为何?”
李赢挑眉,有些不满,“朕先问你的。”
郗薇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总不能老实交代被李亘拉了去,偏偏急匆匆回来她压根就没准备好说辞,
索性闭嘴不言。
没等到她的回答,李赢也没多想,
只看着她腰间系着的锦囊,
眼神略略有些古怪,
“你不打开看看?”
说到这儿,郗薇没好气,“陛下,臣女也不是非要什么赏赐,但您何必开我玩笑,这锦囊轻飘飘的,一摸就知道裏面空空如也,我何必还要打开自取其辱?”
李赢指骨轻扣桌面,毫不心虚,“唔,是李顺犯了个错,所以朕亲自过来看看补偿一二。”
郗薇狐疑,“弄错?”
李赢颔首,自袖袋中拿出了一物放在了桌案上,“这是补偿。”
郗薇本来也不甚在意这些赏赐,宫裏的东西都有御制的印记,又不能换钱花,但当她看见桌案上带着金光的东西时,她的眼睛突然亮了。
不是拜金,她最近在清点私产,发现她其实穷得可怕,没多少银子。
湛露院那些大的摆件瓷器虽然精美,但一方面它们要么是大长公主的,要么是郗府的,压根不算她的私产,还有宫裏赏的,更是每一件都有宫廷印记。
另一方面那些东西也很大件,根本不好处理或者带走,而那些小的首饰之类的,也大部分是大长公主所赐,她以后唯一能带走的,估计就是一些小银锞子票子。
这么大一块金子,想来价值不菲,最重要的是这跟大长公主或者郗府没有任何关系,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私产,比那劳什子不好换银子的东珠好多了。
于是她十分开心的准备收下来,可是将将触到,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不是什么黄金大镯子之类的,是两只燕子耳坠。
燕子衔尾,造型精美,喙跟眼睛都刻得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模样十分惹人喜爱。
郗薇有些犹豫了,不是她多想,大越民间素来有猎雁提亲的说法,后来王孙贵族之间就流行起了送衔尾金燕(雁)子或者玉雁提亲的做法,这还没见谁赏赐这些东西的。
手伸在这裏,一时间她有些进退维谷。
李赢也看出来了她的犹豫,他起身看似随意地指了指腰间,“朕今日过来太学,随身就这么两样东西,你总不会想要朕腰间系的这组佩玉吧?”
“臣女并无此意。”那是象征帝王身份的潘龙环彩组玉,她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公然要那啊。
李赢扯了扯嘴角,拿起耳饰上前几步行至她的身边,郗薇忍不住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扶住了纤腰,动弹不得。
耳垂忽的被人捏住,她白皙的肌肤瞬间染了层绯色,李赢很满意她这表现,不过食指微挑,轻而易举就将她原来的青玉耳坠给取了下来。
金燕衔尾耳坠就这么戴在了她的耳畔,李赢恋恋不舍的松开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忍不住微微颔首,他知道她长了幅好皮囊,这耳坠子跟她今日这身红妆很是相配。
郗薇想问他这是何意,但是又不敢问,她还记得上次自作多情的跟他解释“是因为第一次才念念不忘”,随即被他嘲笑想多了的场景,那可真是尴尬得无地自容。
或许这次也是她想多了?也许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玩意儿罢了,好歹是个纯金的,回去融了也算是笔钱财,她扭捏个甚?
于是也不再纠结,厚着脸皮道:“那就多谢陛下赏赐了。”
李赢看她突然如此坦荡,一时间准备好的说辞倒不知怎么开口了。
两人离得有些近,郗薇后退了一步。
觉得寝间的气氛有些怪怪的,她眨巴了下眼睛,“陛下,赏赐臣女已经领到了,臣女还要换身衣裳,您看.....”你是不是该走了?
看她欲言又止,李赢听懂了她未说出口的话,不过他暂时不打算离开,于是装作没听出来,闻言只点头颔首,背过身去翻书架上的杂记,“嗯,你换。”
这不是耍流氓吗?!
得,惹不起她躲得起,她不换了还不行吗,反正方才那套衫裙被李亘碰了她嫌恶心,就穿这身好了。
耳听着她没继续动作,他侧身好奇道,“怎么不换?”
“嗯,我挺喜欢这身的,比穿长裙合适,不换也行。”她随口找了个借口。
李赢搁下了手中的杂记,转过身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金燕衔尾耳坠在她修长的颈间随着她的动作翩动,为她更添了几许明艷,偏此时只是简单的扎了个高马尾,金色丝带末端系了两只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当的声响,整个人看着较平日裏又多了份说不出的随性与从容。
她确实很美,大红色束腰骑装衬得整个人挺拔又纤秾合度,鹿皮长靴更是将她腿型勾勒得完美无缺,平日裏长裙掩盖下的秀丽风景,就这么明晃晃展露于人前,轻而易举勾起曾经那些无端的绮念。
李赢喉结微动,移开了目光,声音不自觉带了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艰涩,“换掉。”
郗薇挑眉,指了指托盘中的烟粉衫裙,“这衣裳之前不小心被花木给划破了,穿出去不太雅观。”
李赢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烟粉衫裙,裙角似乎确实被撕下了一片,他行至窗前,轻咳了一声,窗棂应声而开,一个小内侍出现在窗前。
“去给翁主准备一套合适的衣服。”
小内侍躬身应下,立马转身下去准备去了。
郗薇一时有些后悔,这等衣服的时间两人不得还处会儿?一时间她恨不得咬了自个儿舌头。
李赢却心情甚好,亲自将窗扇阖了上。
“朕听花蕊说你以身体不适为由准备请上一段时间的假?”
郗薇倒没想到,校书郎不同意就算了,竟然这事儿都还要禀报,一时间有些没好气,“这么着急忙慌打小报告,昭文馆没我垫底是不行了?”
看她气鼓鼓的模样,李赢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轻点了下她眉心。
“花蕊为人刻板严肃,生平最气有天赋却不好好珍惜之人。”
“你从前三天两头去弘文馆围着李亘,她对你不爽久矣,如今看李亘出师你就堂而皇之装病请假,她自然更是生气。”
郗薇也知道是这个理,所以向来尊师重道也没拿翁主的身份去压她,但是这次受了个不白之冤还被告状,她就隐隐有些觉得委屈,不满的小声嘟囔道:“跟李亘可没有一丝关系。”
李赢看她这样,墨眉微挑,“嗯?”
“我告假跟李亘有什么关系?从前是从前,我跟临江王府现在可没有半点关系,做甚我干什么你们都要跟他联想到一块儿?”
郗薇有些不爽声音就提高了半度,待看见李赢似笑非笑的看着,仿佛就是再说别人会这么以为还不是你自己造的孽,一时间她更是生气了,那澄清的话就跟连珠炮似的蹦了出来。
“李亘是李亘,我是我,我早就不喜欢他了,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说罢,一时又有些后悔,她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跟他一个大男人说这个,脸瞬间红了个彻底。
李赢一时也没缓过神,垂首抵近了些,一瞬不瞬看着,问:“是谁?”
也不知他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何时这么八卦了,她撒了个谎,耳尖都开始发烫,再加上他步步紧逼,她干脆闭上眼睛装死。
少女仰首,双目紧闭,一副不想说话的模样,可莹白的双颊泛着细腻的红潮,像熟透了的果子诱人采撷,欲说还休。
李赢俯首,靠得更近了些,“衡阳,告诉朕,你喜欢谁?”
鼻尖是熟悉的清甜果香,他清润的嗓音裏带了丝难得的期待,像低沈的诱哄,可惜身前的少女没有听出来。
郗薇心裏这会儿很是虚,想着干脆胡诌一个人名儿,可是这话若是传出去了,以后并没有这个人她还怎么做人?可不胡诌的话说真名?跟她交好的能让她觉得可靠的男子屈指可数,蓝序还是个孩子,跟谢昉也不过才见了两次,怎么好未经商量就将他拖下水。
一时间她还真不知道说谁好,也是她方才赌气嘴快,非要编个有喜欢的人出来。
久久没等到她的回答,连他自己也忍不住惊嘆他此时的耐心竟然出奇的好,他情不自禁捏了捏她精致的下颌催促,“嗯?”
郗薇急得跺脚,索性实话实说,“没有谁,我骗你的,你就治我欺君之罪吧!”
看她恼羞成怒,李赢失笑,原来她也有这样耍赖的一面,还能有谁?女孩子脸皮薄,他也不想把人逼急了,于是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些空间。
“欺君就先记着,往后朕再问你的罪。”
郗薇没想到他竟然随棍儿就上了,正准备与他好好理论一番,李赢却再度开口。
“你,最近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啊?”郗薇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赢负手站在窗前,指了指桌案上的马鞭,“朕记得你从不喜欢骑马,何时骑术这么好了?既不是为了李亘,你告假又是为何?说吧,有什么难处朕会酌情为你考虑的。”
他看着眼神突然亮了起来的少女,轻咳一声又补充了一句,“你,怎么说也是朕的表妹。”
郗薇刚升腾起来的希望就这么倏地又被掐了下去。
酌情......表妹......
她不禁想起前世,继父跟产婆明明五月就到上京被他关起来了,那么长的时间裏他明明可以选择在任何时候拆穿她的身份,但他偏偏选了最让人下不来臺的大婚那一日,大长公主希望破灭得有多彻底,就恨她有多入骨。
虽然当初站在敌对的立场她并不怪他,但她也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人,在他眼裏,看在两人表兄妹的情分上,酌情的意思就是不能损害他的一丁点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