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脱落
手腕上被紧握的触感更加收拢,
莉亚回望过去，伊黎斯直直地望着她，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她的脸庞,
充满期许和希望。
伊黎斯是光之精灵,
精灵的寿命的确无比漫长，可是,
无论大.陆上所有的生命也好，她也好,
即使寿命漫长,
生命也只有一次。
感觉到腰间被缠绕,
紧紧地，紧紧地,
脖颈划过冰冷和滑腻,
触手缠上她的腰间与脖颈。
浮在半空中的界面撕裂，恐怖的黑色液体如同冥河溢出的死气涌动。
莉亚正想侧眼看一下诅咒,
伊黎斯的声音带着隐隐的颤动传来,
手腕被轻轻拉扯,
她的註意力重新落回伊黎斯身上。
一直坐在她面前的伊黎斯仰望着她,
轻薄的唇瓣轻轻抿着，他的双眼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恐慌、不安,
他害怕着，害怕着所有的希冀和期望的美好都在这一刻消亡，害怕着永远无法待在眼前之人的身边。
“魔女大人，你要把我……留在这裏吗？”
他的身体急迫地微微往前，耳边的一缕金色发丝垂落在那双颤动的、脆弱的金眸前。
身上还没有绑好的绷带缓缓垂落,
漏出胸膛的伤口，恰好展现着那一片本就无暇的肌肤,
肌肤却被划上红痕，裸.露出鲜红，晕染上青黑的药水。
似是无意地吸引着所有的目光。
触手不安分地缠紧魔女，仅仅隔着单薄的衣群，它也近乎执拗地索取每一处肌肤传递而来的温暖，其他触手扭动着，隐藏在其中的触手悄无声息地靠近精灵身后。
此时，伊黎斯感觉到魔女的手从他的手裏逃脱，他的身体一僵，他以为，这就是她的回答，可魔女转而拿起绷带重新缠绕上伤口，做好了这一切，她抬起眼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只要伊黎斯不愿意，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我会带你离开。”
她怎么会对这样的伊黎斯不管不顾，这种地方，伊黎斯也不必呆着。
听到她的回答，伊黎斯的神情一下子闪亮了起来，魔女最后的话音也消泯在她的嘴唇间，直到最后，也没能听到那一句最想要的承诺。
伊黎斯眼眸闪烁了一下，他也察觉到，身后的触手无声无息地靠近，如同一把随时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可随着魔女对精灵的承诺一落，近在咫尺的触手定定地僵楞在半空中。
“不过……”
魔女大人的声音继续传来，“伊黎斯，你要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他精灵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伊黎斯转开视线，好像不愿意说起，垂了垂眼，原因……他说不出口：“离开后，我会告诉魔女大人的……”
对于这个答案，魔女大人皱起了眉，伊黎斯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魔女大人……他们没有对我做过分的事情，魔女大人也知道，我不会精灵的魔法，所以，做不好分配的工作，连给幼苗施展光明魔法都不能，到崖边采摘晨间的果实都做不到，抵抗外敌这么重要的事情也是……”
这样的理由真的很难开口，他现在不想让魔女大人觉得他……太弱了……
弱得魔女只关註他的伤口。
伊黎斯沈了一口气，看了看魔女大人。
“所以，大家都不太喜欢我……”
听到这裏，莉亚拧起了眉头，愤怒地握了握手心。
那帮精灵明知道伊黎斯不会魔法，竟然还派那么重的任务给他，怪不得伊黎斯整天受伤，这次受了这么严重伤，或许就是为了摘果实从悬崖上摔下来的。
“魔女大人，现在就要启程吗，只要能跟着魔女大人，去哪裏我都不怕。”
伊黎斯一脸早就准备好离开的模样，脸上露出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
“伊黎斯，”看到他开心的神情，想到她还有事情没有解决，魔女顿了顿才开口，“你有没有听说过‘神明遗失的器皿’？”
精灵的身后，触手像一只失意垂下的小狗耳朵，无力地颓落，缓缓地从伊黎斯身后挪动回来，听到魔女的话，诅咒顿时转动着豆眼，昂起毛球，直直望向魔女。
伊黎斯看了看魔女，还有她肩膀上的诅咒：“难道这就是魔女大人提到过的解除诅咒的任务吗？”
伊黎斯很快理解魔女大人的意思，他一直都看着这个诅咒缠着魔女大人，完成解锁任务就能解除咒言，对魔女大人来说，这是她愿意看到的。
“我们这裏有很多精灵能够制造的器皿，但是如果是和神明有关的话，我能想到的只有森林深处那个神圣的禁地。”
“那裏传说是神明的遗迹，如果有东西和神明有关，那一定会在那裏。”
……
莉亚披上斗篷，背上挎包，翻看了一遍挎包裏的东西，一袋一直没有用过的钱币、被诅咒啃了一口的兔子尾巴、小了一圈的魔法石，还有那颗暗闪着光芒的星光蓝宝石。
挎包因为药水用完轻了许多，皮质剑套也绑在身上。
她看了一眼腰间的诅咒，即使诅咒一直不愿意完成的任务内容被她知道了，现在甚至要去寻找任务器皿，但诅咒也没有想象中歇斯底裏，也没有愤怒地挥舞着触手直接将她捆绑带走。
它安静极了，过于异常，没有嗷声，也没有嘤嘤声，整个毛球恹恹地待在她腰间，要不是触手还紧紧圈着她的腰，她真以为这就是一件不会动的毛球装饰品。
毛球上密集的毛发将那双蓝色的豆眼都掩埋起来，总感觉看到了一只一直恨不得贴过来的狗勾，现在却不再激动地扑上来，还远远坐着，耳朵耷拉，脑袋垂落背对着她。
魔女忍不住抚摸了几下毛球，安抚几下后抬起手，毛球却在这时候动了，竟然还挪了挪位置，远离她的手。
狗勾不要她摸了？？？
走出树屋，看见伊黎斯在等着她，即使身体还绑着绷带，他也固执地亲自带她到森林禁地。
经过森林中央的泉水，依旧没有看到其他精灵的身影。
伊黎斯想了一会才告诉她：“……从今天开始是光明秋祭，大家会一起到光明圣树下沐浴光明神的赐福，光明圣树不在精灵之森，所以这几天大家都不在。”
这么说，在这个对于精灵来说重要的日子裏，那帮精灵唯独将伊黎斯一人留在这裏，难道就只是因为伊黎斯不会魔法？
莉亚的拳头逐渐攥紧，她想，一把火烧了这裏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等等……
她突然想起今天遇到的双胞胎，光之精灵都离开精灵之森，那两个家伙却留下了，他们真的不是光之精灵，或者他们根本不是精灵一族的人。
伊黎斯看着魔女的情绪变化，关切地问：“今天刚见到魔女大人的时候是遇到了什么，竟然需要魔女大人动用魔法。”
莉亚告诉他好几次遇到双胞胎的事情，伊黎斯的眼眸暗了暗，神情很快恢覆了平常浅浅的笑容：“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精灵……”
他想了想，“不过，要是住在远离泉水、深入森林幽密的话，可能是经常往返精灵之森的精灵，他们是负责处理森林以外的事情，我也没见过他们，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魔女大人看见的精灵。”
“但是魔女大人不必担心，精灵之森如果不是精灵信任的人，不可能进得来。”
伊黎斯的话让莉亚更加疑惑，伊黎斯不必要对她撒谎，他是精灵一族，他比她清楚精灵之森的事情，所以，那对双胞胎不是她猜想的那样，他们可能还是精灵一族的人？
但不论双胞胎是什么，她在他们身上看到的特殊的隐身魔法，绝对和那只兔子有关系。
到现在，兔子追逐她和诅咒的目的还没有弄清楚，对于兔子，除了“兔子”和“坏蛋”的印象外，其他一无所知。
唯一的线索是她从兔子身上拽下的毛球尾巴。
往中央泉水的东边，伊黎斯带领她穿过一片繁盛的森林。
树上的花栗鼠捧着鲜甜的小果子，草丛窸窣，一见到穿着斗篷的人出现，转溜着圆眼，好奇地打量着两脚动物，当看到她身后的金发身影跟随而来，它手裏的小果子掉落，一溜烟就跑开了。
伊黎斯往前走去，他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虚空，转过身，朝魔女伸出手。
莉亚握上他的手，伊黎斯带领她往前，只是踏出一步，她似乎穿过了什么，森林的景色往后消逝，完全不同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绿色的森林变成了白色的墻壁，直冲云霄的树木变成高耸的圆柱，横倒的根茎变成大理石的石板。
走过一个个高大的圆柱，尽头是一个空旷的大厅，一览无遗，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这裏寻找了一圈，除了坚硬的墻壁，没有找到有像器皿一样的东西。
魔女看向诅咒，诅咒还是一副恹恹地的模样，界面也没有弹出。
咔哒的一声从伊黎斯的方向传来。
只见伊黎斯站在一面墻壁前，伸出手放在墻壁上，忽然间，墻壁上的魔法阵像是被按到开关一样被触发，面前隐藏的大门被打开。
“这裏只是入口，遗迹还有很多隐藏的地方，我们可以慢慢寻找。”
他走了过来，拉起她的手，带着她进入大门。
毛球裏的豆眼睁开，透过遮掩的毛发，晃动间只看到他们之间相互牵起的手，微红的视野波浪滚动，逐渐变得像浓厚的鲜血一样，浸染、蔓延……
一进入大门，又是一道两边耸立着圆柱的长廊，尽头延伸而去，许许多多的道路出现在眼前。
伊黎斯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入新的道路，探寻了一会，走过了好几个隐藏的大门，裏面一如既往空空如也。
咔哒一声，伊黎斯又一次打开了隐藏的门，他们走了进去，这裏是一条狭窄的长廊，最前方又是一个门，不同的是整个门是漆黑的颜色，门上镌刻着浅浅的花纹，时间消磨了许多深刻的纹路，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半截形似玫瑰的纹路。
“黑色的门……”
伊黎斯没有立刻打开，他转身对她说，“我从来没有听其他精灵说过禁地裏会有黑色的门，虽然禁地很少精灵会进来，这裏像是迷宫，但我们精灵都能跟随着禁地裏残余的光分辨方向。”
他看了一眼黑门，不确定门内会不会有危险。
“魔女大人，我们要打开吗？”
突然间，血腥的文字界面在她眼前浮现，随后，又像被瞬间截断一样，闪烁一下就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诅咒，诅咒就像那出现又消失的界面一样，不会给她任何反应。
“当然，我们要找的东西可能就在裏面。”她瞇了瞇眼，抬起头，很确定地回答伊黎斯
黑色的门被打开，空旷的空间中央，细长圆柱体伫立在那裏，圆柱上放置着一个小小东西。
它通体泛着黑色的光泽，像是一颗水滴，稳稳的浮立在圆柱之上。
当他们踏入空间内，四周的墻面浮现起无法言明的文字，不是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字。
“这是神明的东西。”伊黎斯看着那些文字说道。
“这是‘安纳姆’，灵魂的容器，能够储存完整的灵魂，有人曾经用它来捕获和囚禁灵魂，魔界中曾经有一个魔族向神明祈求，那是一个愚蠢骯臟的灵魂，神明却实现了他的愿望，将‘安纳姆’赐予了他……”
这会是“黑色玫瑰与神明遗失的器皿”？
一个水滴状的东西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器皿，莉亚想着。
文字界面再一次在眼前一闪而过，莉亚转动眼眸，看向腰间的毛球。
毛球裏被遮掩的豆眼睁开，它看向远处悬浮在圆柱上的水滴，它的豆眼闪了闪，如同沙漠间残喘的野兽，远处甘甜的清泉飘扬在空中，徐徐地浮动在它眼前。
它转动视线审视着精灵，随后抬起眼望向魔女，只是，一下子四目相对，魔女也正看着它。
诅咒瞪大豆眼，惊得毛球炸起，在她腰间挪了挪，很快躲进了她的斗篷裏，一点毛球都不让她看。
看着诅咒的反应，还有眼前的界面，界面想要拼命弹出，却一下子又被强制地压制了下去，反反覆覆，进进出出，像是坏掉了一样，虽然看不到文字内容，但是这绝对是任务物品没有错。
伊黎斯将周围浮现的最后的文字读了出来，不远处的黑色水滴即使如此细小，也清楚地倒映着他的神情，他瞇了瞇眼，侧身凝望着魔女的身影。
魔女一步步靠近中央的圆柱，就在她即将伸出手拿起水滴的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飞快地在眼前一闪而过。
圆柱上悬浮的水滴不见了。
“吱——”
奇怪的声音在空间裏缓缓回荡，所有人惊讶地看了过去，一只花栗鼠手裏抱着水滴，小手不断掂量着，嗅了嗅，还用牙齿啃了啃。
它似乎察觉到好几个视线，它抬起头，看到不远处魔女意外的神情，还有一个黑沈沈的……
花栗鼠惊吓地发出吱的一声，转身就往身侧墻面的缝隙钻了进去。
细小的缝隙只有那只花栗鼠能进去，这裏是神明的遗迹，也只有时间才能将它磨损。
伊黎斯很快走近墻壁，他将手按在墻上，打开了这扇墻壁的隐形门：“魔女大人，这裏能够进去。”
他们急忙跑了进去，没有那只花栗鼠的影子，只看见无数的道路通向未知的远处。
她抬起手，张开手，手心一簇火红的火焰燃起，火蝴蝶在火焰中展开翅膀，它飞舞着，在中间的道路前停留。
森林禁地外，天空已经从黄昏之时进入了漆黑的夜色。
他们已经在这片遗迹迷宫中寻找了许久，花栗鼠的踪影连尾巴都看不到，它能穿过他们不能通过的缝隙，比起他们只能寻找隐藏大门，它能像夜鼠一样能肆意在阴暗的小道裏穿梭。
来到一间巨大的空间，视野的光线变得昏暗，遗迹的光线似乎会随着外面的天色变化。
伊黎斯还想探寻隐藏门，脸上的神色看起来严肃了许多，找寻了一整天，体质比较弱的伊黎斯肯定很疲惫。
而且天色已经很晚，视野昏暗，更难以找到那个小东西，回程更会消耗伊黎斯所剩无几的精神，她决定先在这裏休息。
伊黎斯看着魔女点燃起火球，火球在空中提供着暖意的光线，他的影子斜斜地被拉长，他有些沮丧地说：“魔女大人，不需要顾及我，我不累……”
“伊黎斯，那是我累了……”
魔女大人边说边将自己的斗篷脱下，抖了几下变成了一个帐篷。
夜晚，如此静谧。
火球闪动，缓缓地从半空中落下。
细密的声音闯入耳朵，幽远的，阴冷的，像是极小的蜘蛛爬进了耳蜗，在裏面细密地结起了网。
莉亚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因为她精神力不集中而从空中掉落的火球。
视线越过火球，看见帐篷裏熟睡的伊黎斯，她也困了，她站起身，托起火球重新浮起，确认了地面的魔法阵，正想也到帐篷裏休息，此时，远远的有什么声音缓缓传来。
莉亚往左侧看去，除了光球照耀的光亮之外，那是一片深黑。
火蝴蝶从空中的火球裏飞舞而出，越过光亮在黑暗中飞舞，它们探寻着，在黑暗裏划过一抹亮色。
穿过墻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隐藏通道，又一阵黑暗将其淹没。
火蝴蝶闪动着火焰，继续往前。
声音细密地传来。
越来越清晰。
“呜……呜……”
细小的哭声一声一声回荡。
刷的一下，火蝴蝶最后煽动的火焰熄灭。
黑暗顿时笼罩，黑暗变得更加森冷。
稚嫩的哭声萦绕，如同被丢弃的孩童，像是黑夜中无助的奶猫。
一声一声，冷冷地缠绕着暴露在黑暗中的肌肤。
黑暗尽头，窸窸窣窣的声响摩挲着什么，好像什么刮磨着坚硬的墻壁，细细地发出令人刺耳胆颤的声音。
忽然，刮磨的声音停止，接着，又像什么液体匍匐，粘稠地，滑腻地，带着湿冷蠕动，摆动着，爬行着。
最后，又是小小的悲恸的哭声。
火蝴蝶缓缓地重新燃起，微光投落了眼前小小的角落。
一个小小的毛球躲在角落裏，细小的哭声从它小小的身躯裏发出，毛球身上的毛发随着它哽咽而微微摆动。
火蝴蝶身后停下的脚步再一次靠近。
“诅咒……”
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毛球的哭声都停滞了一下。
感觉到发出声音的人更加靠近，毛球更往角落裏躲去，它蜷缩着，紧紧将身体填满角落裏所有的空隙。
感到那人突然不再靠近，它绷紧的毛球有些放松，随即却更加伤心地咽呜起来。
毛球不再贴着角落，它微微挪了挪，露出那么一点豆眼，侧眼往后看去。
就在这一刻，它整个毛球突然一下子被抱了起来。
魔女的脸庞出现在它面前，火焰的微光浅浅地散落在她那双紫色的眼睛，明亮清透，黑色的长发染上了朦胧的暖色。
诅咒的豆眼边一颗颗圆滚滚的泪珠掉落，沿着它的毛茸茸的毛球，滴落魔女烫热的手心。
“为什么哭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羽毛拂过脸颊，抚摸肌肤，轻轻安抚着它。
“别哭，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