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到日头正午,太阳正大的时候,人们才瞧见那堆白骨。
白花花的,像银子,堆着刺目,平日裏多感伤的,瞧见这一幕就掉下了泪。平日裏心慌的,捂着/胸/口大气不敢喘,生怕不留意厥了过去。
烈日蒸腾,比起恐惧,更多的是伤怀。
像是被一阵风笼罩,那些尸骨无声的躺在那裏,应证着一场横跨百年甚而更长的悲剧。
像是一道皮肉外翻的刀口,突兀的横亘在众人心口,不知是谁先带头哭了起来,呜咽声,干呕声交杂着/穿/插/进官鸢的耳朵裏。
井外再见到这个场景,官鸢只觉自己像是被瞬间打回了雁回城的那个下午,那座育婴堂裏,累累的白骨。
今日同昨日并无不同。
累累白骨交迭着,透露着同一个丑陋的事实,如今女子当权,看似换了个天地,但壳子换了芯子没换。
叫苦叫难的还是同一群人,坐吃山空的还是同一群人,作威作福的还是同一群人,奢靡享乐的还是同一群人。
同样,被吃掉的,还是同一群人。
它们没有声音,嘶哑着吞下苦难,以一种最苦涩的姿势被端上他人奢靡的餐桌。
苦难还是那个苦难,痛也还是存在。
她既然看见了,就不能熟视无睹。
就不能任由真相在黑暗裏,腐烂发臭,无人问津,不能让那些等待天明的人,永无明日。
“官姑娘…”有人扯了扯官鸢的衣袖。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官鸢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纯凈的渴求真相、公平、正义的眼睛,一霎间无数双眼望了过来,死去的,活着的,泥潭裏的,阳光下的…
它们都在等着她的答案,等着她的选择。官鸢想起那日阳光下,那个为她指路,换她偌言的冤魂。
“我要真相大白。”
“要,毁了那口井。”
要还逝者一个正义。
她官鸢要做到,呈清白于世,还公义于人,破厄除困,剑斩黎明。
她要还世人一个明天。
一个清明公正无苦无难的人世间。
要站在最高处,为最低层的人。
扭转干坤。
这天不公,这地不仁。
我来,为你们改写。
我来,还你们一个公道。
“我知道。”
“全部的真相。”
“如今,我将它告之于天,诉之于民,还诸君清明。”
那堆白骨发出阵阵鸣响,像是在印证她的誓言,又或者在悲鸣一个苦等已久的—天明。
那苦厄的真相,百载错位的秘辛,终大白于长天。
那困顿不醒,仿徨失归处的人,终得所终。
那以身殉道,以命博天的人,终得名正。
镇民知道了真相,但接受需要时间,接受那堆无名的白骨也需要时间。
天色渐晚,镇民陆陆续续回了家,徐希之带着景向阳回去照顾姜思姜愿兄弟两。
那真相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人陆陆续续散了,只留下官鸢和那堆不会说话的白骨,安静的共享着这长夜。
她就像一座无形的碑,立在那白骨身旁,以一种刚直的姿态,试图去纠正那扭曲的错位的一切。
官鸢抬头,月光藏在层云身后,而星星总是在的。
忽而一阵风起,像是一声长嘆,横跨过漫长的光阴,只为这一声轻微的怨嘆,有人听见。
官鸢能听见哭声,她能听见,白骨的哀鸣。能听见这尘世中的草芥,那悲嘆的细如蚊鸣的声音。
它长久的环绕与人们的耳边,浮现于人们的眼前,却被视而不见,再添上蝼蚁的标签,无人在意。
那哭声越来越大,官鸢不能忽视。
从育婴堂到万福镇,所有的一切她的看见了,她都听见了,她记下了,也该有所为,有所行,有所诺。
那些白骨忽然扭过了头颅,一双双悲苦的空洞的眼睛,幽幽的望着她,像哭又像笑,像是在无望的期待着什么。
也许,是在祈求上天。
官鸢低头那支离破碎的井口,隐隐浮现一道门的形状,官鸢俯下身子,将手摁在那扶手上,试图打开那道门。
忽然一个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我官鸢在此处起誓…”
“压上我全部的人生,命运,我的灵魂,乃至我能给出的全部一切,还理于公,还义于人,破厄除困,甘化孤舟,渡苦化难。若以身殉道,则…”
官鸢抬眼她眼前是隆恩浩荡,是烈日长空。
“万死而不辞。”
我愿为众人负薪,死在黎明前的永夜,换来破天的星火,换来众生的天明。
吾为吾愿,虽万死,而不辞。
而此时,门碎了。
碎成亿万的星点,化作一声长嚎的龙鸣。
自此隐于尘世,消失不见。
官鸢睁开了眼,她的手腕上隐隐浮现一条龙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