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全家福。
上面有许多面带笑容的小女孩,张家夫妇被围在中央,边上还有一个蒙着眼的小男孩,一个高一些的有点跛的少年,以及一个笑着的姑娘。
“好久不见。”
姜愿终于支撑不住,泪直直往下落,景向阳见状,带着爻爻掩门退了出去。
官鸢一言不发,安静的陪着。
姜愿手有些颤抖,他似乎用尽全力才打开那张泛黄的纸,似乎再用些力气,那纸连同那虚无缥缈的记忆就会一一碎裂,化成岁月裏的一捧陈沙。
姜愿也看不清那两行字,那努力试图擦去那泪痕,似乎借此可以触碰到纸面后,那个不曾会面的她。
这么多年,你一定很苦吧。
姜愿的衣服出井底后,就没换过,一直是那一套,徐希之换药时也是小心避开,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自然也不会有人註意到,姜愿腰间的一块小小的木牌。
那木牌似乎被大火焚烧过,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刚刚姜愿从床上滚落,木牌一同掉了下来,只是当时的场面,没人註意到那块小小的木牌。
官鸢瞧见将那木牌递到姜愿手上,姜愿一眼就认出,那是陈李子的木牌。
兜兜转转,这木牌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上。
他终于知道为何十一能一眼就认出他了。
姜愿初入幻境丢掉的木牌,第一次生祭后被塞到他手裏的木牌,他救下十一后被十一悄悄放在身上的木牌,他见到那个浑身是伤的十一时,腰间的木牌。
十一一直都记得他,她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只是他不知道,只是他忘记了。
十一与姜愿的初见,也是姜愿与十一的最后一面。
他们的命运就像是一个圆,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算不清,说不尽。
未来的姜愿救下了年幼的十一,后来的十一无数次救姜愿于水火之间。
她等待了上千次,才等到他的出现。
所以她说,忘记了也没关系。
他们可以重新开始,殊不知,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那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并肩前行。
我的爱人,只是忘记我了。
姜愿在回忆裏,一点点爱上十一,却在越行越远的未来中,与她遥不可及。
十一活在过去,姜愿的爱也停留在了过去,止步不前。
那木牌仿佛在告诉姜愿。
我早已知晓我们的命运,可我还是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你。
我无力与命运抗争,却能用尽全身解数,为你铺就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我对你的爱,足以与世界匹敌。
十一是张如意的孩子,她和她很像。
她平等的爱万福镇的每一个无辜的人,可同时她也爱姜愿。
这两份爱不冲突,更没有高低贵贱。
十一不会为了万福镇牺牲姜愿的未来,也不会为了姜愿牺牲万福镇民最好的结局。
她用尽全力达到了一个平衡。
她无愧于任何一人。
包括她自己。
那是无数个选择中,她能预见的,最好的路。
姜愿将那信纸护在怀裏,钻心的刺疼几乎淹没了他,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抬眼瞧见官鸢。
姜愿几乎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身体上的伤和胸口的刺痛折磨着他。
“我在井底的时候,因为一些意外,可以看见人命运的丝线。”
“我能看见自己的和别人的命运的丝线,有很多颜色,井底的人很多,丝线几乎遍布整个井底。”
“我只能辨认出其中的几条绯红的线。”
“你应该听过月老的故事吧。”
官鸢语气停顿了一下,想起井底在自己手中泯灭的红线。
“在我见到你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手腕上的红线。”
姜愿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官鸢也不急,将话题停在那裏,等着姜愿亲口问出那句话。
他得自己跨过去,这一点上,她帮不了他。
“它…怎么样…”
姜愿双眼通红,浑善上下没一处完整的皮肤,他似乎承受不起任何的伤害。
姜愿一直很倔强,他几乎从未在人前露出这副模样。
万念俱灰。
官鸢一顿,将口中准备好的话语咽下。
“它很好。它一直在你的右手腕上。”
“既然红线没有断,我想终有一天,你一定还会遇见她。”
“缘分没断,人总是相遇的。”
姜愿抬头看着官鸢,似乎被人吊起了一口气。
“我没骗你,我发誓。”
官鸢作势,将手举起,姜愿轻轻摇了摇头,半晌才吐出一句。
“我信你…姐姐。”
官鸢心口像是被扎了一刀,她没告诉他的是。
在官鸢找到姜愿时,他左手上原本牵着背后那具尸骨的红线,随着白骨落入深潭,随着光进入暗室那一剎。
灰飞烟灭。
线断缘绝,往世今生,不覆相见。
他们的缘随着那迟来的梦,从此隐于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