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渡仍旧看着他,一双幽黑的眼裏,满是关切。
“放心吧,还活着…”
“但是,能活多久,就不一定了。”
舟渡眼中的光肉眼可见的淡了下去,整个人都像是蒙着一层黑雾,一下子灰败了下去。
“没有办法了吗…”
“死生由天,我也不知道。”官鸢耸了耸肩,看似无所谓的说到,她在边塞见贯了这个,弱肉强食,更血腥的有的事。
倒是舟渡,显而易见的暗沈了下去。
“你想救它?”官鸢指了指兔子。
舟渡点点头,一脸期待的看着她。官鸢被他期盼的目光盯的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点点头。
“有办法,但不一定。”
“你把它给我,我带回去问问阿妈,也许有办法。”
听到有办法,舟渡肉眼可见的活泼了起来,追着官鸢问东问西。
“你经常处理这样的事吗?”
“一般,不多,不是都管。”
“为什么?”
“顾不过来,也没必要,比如狼吃羊,天註定的事情,我觉得那羊可怜救了下来,站在狼的角度我就是夺食的恶人,也许它饿了许多天了,这顿不吃就会饿死,救了羊却害了狼,凭什么?”
舟渡显然不是很认可这个理念,似乎在想着两全的办法。
官鸢瞅了他一眼,开口劝到。
“别想了,总不能将你肉割了餵羊。”
官鸢说完便笑了笑,在她眼裏没人会蠢成这样,牺牲自己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舟渡却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准确来说,他在衡量。
如果那只羊比他要重要,那只狼也比他重要。
他舟渡是可以的。
在舟家,价值高于生命,哥哥从小这样教导自己。
他从小就知道,他这条命不值钱。
是一个替换品,是一颗最乖巧的棋子。要随时等待着可能的牺牲。
他们要做的事情都很宏大,很了不起。
而他舟渡很小,小到毫不起眼,渺如微末。
舟渡想出了神,呆呆看着远方,下意识开口道。
“如果…”
官鸢下意识感觉他要说不好的东西,连忙出声打断了他。
“如果什么,没人拿你和牛羊比,自己别这么蠢。”
“你比他们珍贵多了,别瞎想。”
官鸢看着舟渡小心护在怀裏的兔子,下意识哄道。官鸢又瞧了一眼舟渡,不明白这个漂亮孩子怎么被养成这样。
就是蹲在他身边,就能感受到一股浓浓的自厌感,仿佛全世界都比他重要,他随时都能被放弃的感觉,想到这官鸢就皱起了眉头。
这样不好。
这样,会很难过。
“你要是这样想,我就不帮你救这只兔子了。”
“你也别想七的八的,我救这只兔子是为了你,我要是在路上瞧见了,随便挖个坑埋了都算善心大发,才不会废这个功夫。”
官鸢摸了摸兔子毛,对上舟渡的眼睛。
“你听好了,我救它,是因为你。”
“在我眼裏,你比它重要,我愿意为了你帮你而帮他。就是这样,没有别的任何原因。”
官鸢朝舟渡摆摆手,示意舟渡将兔子放在她的身上。
舟渡却还呆楞在原地。
因为…我?
因为…我很重要…?
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她是第一个。
舟渡捏紧袖子,努力不让官鸢看出一丝破绽,官鸢等的烦了,将兔子从舟渡手中接过,看了两眼,瞧见舟渡依旧是根木头似的,以为自己说的话被这人当了耳旁风,也没太在意。
一码算一码,她答应了要帮,就帮到底。
官鸢打量了两眼兔子,嘟囔道。
“看着快不行了。”
“我得赶紧去找阿妈。”
官鸢瞧了一眼木头似的舟渡,对他说到。
“这兔子看上去快不行了,我得赶紧带着它去找我阿妈,也许还有的救。你放心吧,我答应了你,就不会一走了之,那我先走了,晚些宴会上总能碰到,我们还会再见的。”
官鸢抱着兔子起身,舟渡瞧见她的背影,在忽地松了一口气,捂住砰砰直跳的胸口。
“我很...重要?”
舟渡反覆咀嚼着这几个字眼,试图咀嚼出不同的意思。像是第一次得到糖的孩子,有些不可置信。
可回过神来,官鸢已经走远了,连背影都模糊不清。
“许是我自作多情了。”
舟渡有些失落,垂下眸子,怀中一轻,才发现兔子已经被女孩接走,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舟渡后来数次梦到这个场景。
梦裏总有一个人声,在向他质问。
“一条命换一只兔子,你愿不愿意?”
舟渡是愿意的。
就像当年晃悠悠走出那个竹林,阳光骤然落在身周,大梦初醒。
“应当道声谢的…”
“可惜,没来得及。”
舟渡想起故去的场景,难免眼神有些发烫,他愈发的好奇,但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知,有些时候,好奇心是致命的。
伴君如伴虎,舟渡不能行错一步。
舟渡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淹进水裏,企图让流水将一切冲刷干凈,又企图逃避,可能到来的明天。
他不想见她。
他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