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渡送走了陈命官,又孤身回到了殿中,几乎所有命官都不肯参与这个案子,陈命官走到的这一步,已经是极限。
那个和尚的出现,无不昭示着,当年旧案沈冤,而他们需要面对的阻碍,言不可及。
舟渡微微蹙眉,他无法一人完成这个案件。
别的且不说,如若没有记录文官,他此后的呈堂公证,将失去可信度,同时,这也不符合圣朝法度。
威逼利诱来的人,一向不可信。
“抱歉…”
舟渡走回证缘法师面前,他可能得需要多耗些时辰了。
在其他命官的眼中,舟渡走了一步极其愚蠢的棋。
证缘双手合十,开口说到。
“舟施主,您如今所面临的,不及当年万分之一。”
“螳臂当车,孤身无援,当年姜太医正是如此。”
正是如此,一步步走向死路。
证缘想起他的师傅,那位几近圆满的法师。
“如若…”
“谁说,他孤立无援?”
官鸢推开正殿的门,将徘徊的阳光渡入昏暗的殿堂。
“藏渊阁官鸢,愿来相助。”
官鸢朝着舟渡笑笑,这一次,他并非江上孤舟。
这苦海,有人愿与他同舟。
官鸢站在这裏就表明了藏渊阁的立场。
舟渡自然明白,记下了藏渊阁的这分恩情。
“开始吧。”
官鸢拿起笔,对着舟渡说到。
一场沈冤的远渡,或许…
从一只笔开始。
姜无在事发前夜曾经留宿城隍庙,他夜他惶惶不安,他想说又不敢说,他知道,如果说出口,便是拖了无因下水。
他不能这么做。
他做的错事太多,不愿再加一件。
很多人都不无辜,但城隍庙和无因不是。
姜无内心挣扎难安,他几度从梦魇中惊醒,他看见自己死于长街,死于烈火,死于子女面前。
姜无内心有如烈火,如若可以,他愿意现在死去。
而非去面对,可能来临的煎熬的明日。
无因敲门走进房中时,姜无已接近崩溃,他像一具枯石,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眼低是密布的血丝。
姜无张了张嘴,却还是发抖着闭上。
他只是一个寻常人,他可以自私,也可以选择逃避,可他没有。
“苦叶茶,我取来山中清泉煎至的,应当对你有用。”
无因腕间的佛珠,发出莹润的光,姜无看了一眼,移开了眼睛。
二人相对而坐,无因等着姜无开口。
有些痛苦,是不能一人承担的,那样的苦痛犹如蚀骨的蛀虫,一点一点将人神智蚕食,至于永堕无间。
无因原本不解尘中事,也不懂得自己那位师弟的倔强与执着,他只是寻求着自己的道,却于茫茫尘世,一无所获,直至遇见姜无和那个孩子。
他开始隐隐懂得,尘世间因果缘劫,并非无解。
成佛的第一步,是恻隐之心。
当无因写下第一封信时,他与尘世的因果,就已然相接。
“无因…如若我有一事,不知对错,还有可能连累亲族,连累…许多许多的人,我还应当去做吗?”
他们说那孩子…
是魔鬼,会带来厄运。
而他所作所为搭上无数无辜人的命,包括自己的儿女。
姜忆宁,姜忆苦。
“善恶并非一言可定,姜无,相信你自己。”
“相信你的本心。”
姜无嘴唇颤了颤,终究一言不发。
无因守着姜无枯坐了一夜,他将苦叶茶水抹至眉心。一只金色的眼缓缓睁开。
这是他第二次动用天眼。
只为窥探一位凡人的命数。
条条大道,万般因果,皆是思路。
再往前,无因看到一扇门。
金瞳流出血泪,他无法再窥探一步。
无因洞悉一切,陪着姜无枯坐了一夜,送了他的友人,最后一程。
天光微熹,姜无缓缓抬起头,一丝微弱的阳光印入他的胸膛。
像一颗金色的心臟。
姜无浑身颤着,说不出一句话,他想当一个懦夫,但他不能。
他有太多不甘,不允,不能,不可。
但却有一个不得不前行的理由。
无因朝姜无伸出手,扶他起身,将手腕上的佛珠送与姜无。
“此去,保重。”
“愿佛祖庇佑,万寿无疆。”
那是姜无第一次踏入城隍庙,祈求的愿望。
如今无因将此愿还与姜无,将因果归于原位。
姜无眼下青黑染上一抹红,他吃力的抬起头,勾出一抹笑,长跪佛前。
而无因立于佛下。
“信徒,姜无。”
“还愿。”
证缘说完,舟渡轻声道了谢,与官鸢对视一眼。
证缘的话,掀开了故事的一角。
数年之后,他们得以愧见,真相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