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着没意义的工作?”
严清泉收了声,看着燕秋来。
“什么叫做意义,什么叫做没有意义。”
“忆苦下乡探查是有意义,燕青收集情报是有意义,你在阁中晓通古今之事,也有意义。”
“你觉得忆苦喜欢医术,燕青喜欢厨艺,他们两个出现在藏渊阁很奇怪,你想象中的藏渊阁是一个严密的机器,所有人不分伯仲,心向一处,是皇朝的左膀右臂。”
“对吗?”
燕秋来抬起头看着严清泉的眼睛,将笑容收捻,严清泉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有如海下暗流,向他涌来。
“忆苦医术不比他妹,但他有怜悯同感之心,医者有自己的脾性,断案一同,你看到他柔和的一面,没瞧见他果断狠辣的一面,凡是悬案过他之手,三日无不解。”
“燕青醉心厨艺,她似乎也是玩世不恭,万事不过心,但她处事机敏,老谋深算,擅长潜伏,京中情报,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你如今,还觉得他们没用吗?”
“还是,为自己羞愧?”
燕秋来起身,站在严清泉面前,她身量不算高挑,但气势不削,严清泉不敢多动一丝一厘。
“严清泉,你要将事情看的清楚些,要明白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一个迂腐将倾的皇朝,还是一个毒心算计的女皇。”
“藏渊阁立阁宗旨,不扶将倾之厦,只为浮生黎民。”
“听天命,顺天道。”
“藏渊阁插手人世,但不违本途。”
“你没有看清自己的路,没有看清自己的心,甚而没有看清迷雾之后的人世时,我不会让你断案。”
燕秋来拍了拍严清泉的肩膀,轻声补道。
“我很看重你,不要让我失望。”
燕秋来拿起桌案上的判卷,递到严清泉的手上,轻声说到。
“清泉啊,不要过于执拗,不可控不可解之事多如牛毛,你倘若事事求一个答案,求一个解,只会害人害己。”
严清泉不知道自己那日是怎么走出的藏渊阁,只知道,那日京中下了一场大雨。
似乎有什么,在雨中萌发。
命运中变数太多,而严清泉只走一条道。
这一走,便是一生。
他求不到的答案,有人替他求到了。
匆匆一面后,燕秋来又没了踪影,连燕青都没见到自己的生母,问起,燕青只是耸耸肩,说到。
“她总是这样。”
在燕秋来心中,子女,夫婿,亲族,后辈乃至俗世的一切牵挂都排在她的众生之后。
情爱之间,她选择脱轨求众人生。
哪怕她的道,不与众人同。
这些都是后话了,眼前的是,一日日憔悴下去的姜忆苦,他似乎有了不能言说的心事,最先发现这一切的是燕青。
姜忆苦总是捏着一个奇奇怪怪的药方,嘴裏嘟囔着什么。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燕青都近不了他的身,人一走近,他就将药方收起,疲惫的托起笑,应和着答上两句,便将人支开。
姜忆苦在偷偷调查着什么,但似乎对方太了解他,知道他的每一步的走向,也知道他下一步的招数。
姜忆苦解无可解,无可奈何。
严清泉几乎看着姜忆苦一步步走进那个无解的圆,走进命运的穷途。
一日半晚,姜忆苦拖着身子走到藏渊阁门前,他知道这个点,只会有严清泉在。
他很狼狈,额头还流着血。
“清泉…”
姜忆苦连话都说不出,直直倒在严清泉怀裏,晕了过去。
他似乎累极了,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最后发现,无处可去。
最后,敲响了他的门扉。
严清泉想要走,可是姜忆苦发着高烧,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还抓着他的衣袖,迷迷糊糊的说着什么。
“父亲…妹妹…”
“我不是有意的…”
“不要瞒着我…”
“我想…回家…”
严清泉微微皱起了眉,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姜忆苦身上,他这个师兄一向不认他省心。
藏渊阁中不会有药,严清泉只能将毛巾打湿,敷在姜忆苦的额头,一趟又一趟。
严清泉就这么照顾了姜忆苦整整一个晚上。
黎明时分,严清泉实在顶不住,昏昏沈沈的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感到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盖在了自己身上。
再一睁眼,就不见了姜忆苦的身影。
严清泉心底涌起不安,他翻身站起,一件衣服从他肩头滑落,那是姜忆苦的外袍。
不对劲,哪裏都不对劲。
严清泉三步并作两步,推开房门。
只见姜忆苦已经收拾好行囊,说是行囊,不过是一块布裹着三三两两的小玩意,虚虚挂在他的肩上。
而他正抬头看着破晓的天光,听见开门声,寻着音回头冲着他笑。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开合,下一秒,官兵破门而入。
姜忆苦最后的话被刀剑破成千万块,随着刺入庭院的天光,化为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