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忆宁的面孔逐渐浮现,她的手裏捏着一迭厚厚的草纸,指尖微微颤抖。
瞒不住的。
以她的天赋,她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大概在脑海裏画出伤者的大致情况。
“十几岁的孩子,这种程度的伤…”
姜忆宁紧紧捏着草纸,她的脸因愤怒而涨红,反手将那些草纸甩了出去。
一地的草纸,密密麻麻的自己,是姜无这些年来所有的研究成果。
“父亲,你该不会…跟那些人一样…丧了良心!”
姜忆宁在太医院任职,宫中隐秘的传闻,多多少少也听得一些,更别谈她医术高明,又为女子,多得喜爱,她进宫次数多,与那些人走的近,知道的,自然多些。
“我早就听闻…那些该死的鸦面,私下在用孩子…”
“闭嘴!”
姜无不得已打断姜忆宁的话。
姜府中并非全然安全,那些人的眼睛,无孔不入。
“不是你想的那样,忆宁。”
姜无轻轻嘆了一口气,弓下身子一点一点捡起那些散落的稿纸,似乎有无形的东西,迫使他弯下身去,直到抬不起来。
那些稿纸很重要。
那是他救那孩子的保障。
如果…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这些记录能留下那孩子曾经苦难的证据,或许有一天…能帮他,逃离苦海。
姜忆宁得不到父亲的回应,一向聪敏的她,隐隐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姜忆宁强忍着怒火,蹲下身子帮姜无整理草稿。
无意间,她看到了被姜无藏在最底下的笔记。
“7月15日,日头越发毒辣起来,怕是不利于那孩子伤口的恢覆…”
“7月16日,旧伤上迭着新伤,我每日允许接近那孩子的时间…实在太短…”
“7月17日,那孩子问我要了一点糖块,说是这样会让他更好入睡。”
…
“12月13日,那孩子…身子一点点弱了下去…怎么会有孩子能经得起这样的…折磨…”
“12月14日,今日探听到一些消息,听说…他们在拿着这孩子…做些实验…”
“12月15日,温度很低,这孩子的衣裳还是很单薄,明日…或许试着带一件斗篷…”
“12月16日,我已经…尽力了…为何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12月17日,这孩子很伤心,在那个叫只只的孩子走后,这孩子的情绪一直…那个神秘的孩子,撑着他走过了这段太难挨的路…”
“12月18日,那孩子说…他想看烟花…可惜我做不到…”
…
“3月7日,我得想些办法…帮帮他。”
“3月8日,这孩子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在这样下去,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得想些法子…”
“3月9日,还是…不行吗?”
…
姜无缓缓站起身子,一只手
扶着腰,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那些…无用的稿纸。
姜无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光,半晌才转向姜忆宁,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上的稿纸,面露一丝愧色。
“你…看到了啊…”
姜忆宁的话被堵在了喉口,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在她的胸口翻涌,她的心口闷着一口气,吐出不是,咽下也不是。
一丝丝苦味,滑上舌/尖,姜忆宁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泪。
她为此,感到痛苦。
为了他的父亲,为了那个未曾会面的孩子。
“你太聪明…我原不想…将你拖下来的…”
“也因为…你太聪明…”
“我老了,我一个人…帮不了他…”
姜无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他背着那扇窗,背着那束过于飘渺的光,他不知道他这一步…对不对。
他只是一个医师…他不能看着一个孩子,这样凄惨的…死在他的面前。
“姜爷爷…”
“可以…不放弃我吗…”
他记起那孩子的眼睛,他只是希望,希望有一个人站在他的身旁,推他一把,告诉他,你可以活。
你的存在,具有意义。
姜无心间微微颤动,他从接下这个命令起来,他和那个孩子的命就绑在了一起。
救救他。
姜无做不到放弃,哪怕他知道,这一条路,走到底,走到黑,只会有一堵墻,只会是地狱阎罗。
那黑暗中的一切,不是他可以顽抗,可以改变的。
他只是想要拼尽全力,救下一个孩子。
就一个,就可以。
就这样,他也已经付出了全部。
虎视眈眈的眼睛,血腥残肉的嘴,无数的恶意将他们环绕。
他无能为力,只能张开臂弯,救下一个孩子。
这是他能做的…所有。
姜无一生,至此可以。
“忆宁,帮帮忙吧…”
“我替…那个孩子,谢谢你。”
作为一个医师,他无愧于心。
作为一个父亲,他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这是一条死路,他却要将她拖下,将她亲手…送上绝路。
这个决定,并不好做。
姜无夜夜辗转反侧。
一边是饱受折磨景向阳,一边是亲生骨肉姜忆宁。
无论怎么选,他都是错的。
无论怎么选,都要牺牲另一个。
一滴泪,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
那是他—作为父亲的忏悔。
“我来吧。”
姜忆宁从地上起身,接过姜无手中的稿纸。
“我来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