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梨花几乎已经落尽了。
树下那张摇椅上,只有一个单薄的身影,膝上一层薄薄的毯子。
见到门前来了人,景向阳微微偏头,看清后,嘴角挂着一层笑。
景向阳认出官鸢,只靠一颗心。
“舍得来看我了?”
官鸢晃晃手中的酒,放在地上。
“好久不见。”
“那件事,我听说了。”
“嗯。”官鸢自顾自的打开了酒,景向阳动了动鼻子,笑意更甚。
“好酒。”
“尝一点吗?”官鸢嘴上说着,将酒壶递到景向阳面前。
景向阳微微抬手,官鸢会意将酒灌进了自己的嘴裏。
“知道你不会喝,没带你的份。”
“心肠还是一样的坏。”景向阳笑了笑,轻咳了两下。
“今天太阳可真好啊。”景向阳微微瞇起眼,看向天光。
“我今天来时,看到了凤凰花。”
景向阳微微勾唇,笑着答到。
“可惜了,我没力气,为你摘下最高的一株。”
官鸢摇摇头,景向阳的眼角的红痣,成了他脸上最鲜活的颜色。
勉强吊起他一丝生气。
官鸢随手,递给他一株梨花。
“我记得这个时候,梨花都已经谢尽了。”
官鸢笑了笑,轻声达到。
“这点办法,我还是能想到。”
“就这点喜好,他们没有不满足我的道理。”
官鸢抿唇,低头错开景向阳的目光。
安静了一会儿,官鸢才发现景向阳已经睡去。
官鸢小心为景向阳盖好薄毯,转身关上了院门。
她知道,他为何执着于那颗梨树。
他说。
那梨树开花的时候,很像一场雪。
一次偶尔她问到。
“你还在等她吗?”
景向阳勾起唇角,仰面感受着温热的阳光。
“是啊。”
“我还在等她。”
官鸢称帝后数年,景向阳死在一个梨花繁盛的季节。
“姐姐,还要多久才好啊。”
姜思长高了不少,却还缠着官鸢,他的左手密密麻麻的蓝色纹路是他死裏逃生的残痕。
“快了快了,别催。”
“可不行,今天约好的。”
“等你好久了,你再拖我就去喊我哥,看他说不说你。”
“知道了。”
官鸢合上最后一本折子,长舒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真是麻烦。”
官鸢嘴上说着,眼角却带着笑。
姜思是为数不多可以牵动她情绪的人,她乐意他在自己身边待着,所以官鸢批折子的时候,只有姜思被特批允许陪侍,连姜愿都没有这项殊荣。
“你哥在弄什么呢?”
“还能弄什么呢,他的瓶瓶罐罐呗。”
“他就兴弄那个。”
姜思撇撇嘴,看着官鸢终于起身,连忙凑上前。
“衣服就不用换了。”
“你再搞这一趟,麻烦。”
官鸢照了照镜子,点点头,算是应了。
“走吧。”
她也好久没有透透气了。
官鸢远远瞧见姜愿拄着根拐杖,提着个小篮子往前走着。
“哥!哥!哥!”
姜思笑着跑了过去,姜愿转过身,寻声找着方位。
“姐姐也来啦!”
姜思懂事的接过篮子,然后转身朝官鸢招手。
官鸢眼眶微微湿润,笑着向他们走去。
“来了。”
几个小彩蛋:
苦月和无因原本是某位神仙座下弟子,苦月才华出众一直是最耀眼的那颗星。
知道的,都会夸上两句。
登上神位,对苦月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偶尔,苦月会觉得很无聊,他不喜欢天庭,不喜欢神仙,他更喜欢那些鲜活的人。
连苦月都说不上来原因。
凡间出了问题,神按道理是不能插手的。
可原本救世的紫薇星,迟迟未曾面世。
苦月的一个老朋友被连累着托了下去,听说他最后变成了一个老道士,触犯天道,彻底消失。
苦月和无因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但是两人追寻的道不同,苦月追了道,无因从了佛。
两人保持着断联的默契。
只是偶然,无因听说苦月犯了所有神仙都不应犯的错误。
他爱上了,原本应该降世的紫薇星。
实在是老套的情节,无因对待此等谣言,向来视为过耳云烟。
可是谣言越传越真,直到无因亲眼看见受刑的苦月,才不得不相信这一切。
苦月被剥去神力,罚至人间。
苦月的爱人被剥去紫薇星神格,生世不得善终。
苦月在尘世游荡了很久,也看着他的爱人,一次次轮回,相爱,结婚,生子,终此余生。
他们每一次,都没有机缘,每一次都不得善终。
只是这一次,苦月的爱人亲自找上了苦月。
听闻她那一世的名字--舟辛夷。
那时的舟辛夷已经怀上了爱人的孩子,只是她的爱人在战火中逝世。
没人知道她们做了什么交易,只知道有一位愚笨的仙,守着早已失效的约定,直至身死魂消。
姜愿当时受到门的污染,五感尽失,但是经过几年的静心调养,逐渐恢覆了。
姜愿最后恢覆的是视力。
他睁眼就看见一旁累倒的两人,轻轻嘆了一口气,在屋裏面寻了一圈,找到薄毯为两人盖上。
舟渡第一次见面对官鸢说了一句话。
“姑娘,自重。”
舟渡的意思并非官鸢轻贱自身,舟渡永远不会那么想官鸢,他只觉得官鸢太过珍贵美好,她希望她永远视自己为珍宝,不受苦,不蒙尘。
舟渡的头发,并非生来就是银色。
想当初燕秋来与舟辛夷共创藏渊阁,其本意是为了清理天下藏纳,吞深渊于人间。清白,公正,是藏渊阁的代名词。藏渊阁一时名盛,也曾为圣朝颁布过无数利民法策,当时红衣命官与鸦面都要仰仗藏渊阁的鼻息,只可惜中宫内乱,舟辛夷行错一步,鸦面篡权夺位,挟景瑟为木偶皇帝,舟辛夷被迫退离京城,固守淮南。舟辛夷与燕秋来埋下暗箭,选中徐江暗中扶持红衣命官,避免鸦面一家独大。
而数十年后,舟行渊才华尽现,鸦面忌惮,皇家为舟家赐下两杯毒酒,一杯给舟辛夷,一被给舟行渊。苦月赶来时,只能勉强保下舟行渊的命,舟行渊的银发便是那时落下的,身子也愈发孱弱,得靠药物维持。苦月无法救舟辛夷,只能看着她被毒瞎了双眼,在痛苦中,茍延残喘。
最后时分,苦月守在舟辛夷身旁,亲手送走了她。
皇家需要舟家的力量,却也忌惮舟家,舟家只得上供一人最为人质,年纪最小的舟渡是最合适的祭品,他不像他兄长那般聪明,也更好掌控。
为绝后患,鸦面送来了慢性的毒药,舟行渊将毒药打翻,求来了仙法伪造成舟渡中毒,离不开药物的模样,代价便是他的头发。
之前干清宫姜无能活下来,有一半是霁无的功劳,她分担了他一半的苦痛,霁尘当时一直守在霁无身旁,他找了医师却毫无效用,最后只能在一旁念经书,试图以这种方式安抚霁无,官鸢称帝后,霁无偶尔会来京城找姜思,两人会一起叙叙旧,再各走各路。
前生事归前生过,今朝路还看今朝走。
证缘托霁无给姜思传话,要他来寺庙还愿,要来两次。
姜思问为什么要两次。
霁无记不太清。
她勉强挖出那段回忆,磕磕绊绊的说道。
你要还一次,什么无果的愿。
还有一次,是你自己的。
姜思不解,但是还是乖乖照做。
霁无偶尔会向姜思八卦。
霁无问的最多的问题,便是那位传奇的女帝为何腰间总是挂着一只丑丑的红色狐貍。
当年秦止死时,手裏的那只香囊并非出自官鸢之手,是舟渡拜托绣娘做的。他也拿不准官鸢的心意,但是他想这样也许能给他稍许慰藉。
姜忆苦年老的时候,头发都白了,也不知怎么摸进了宫来,官鸢才知道,他走了很多地方,他也知道了姜忆宁真正的死因。姜忆宁当时逃到雁回,偶然听到了景向阳的消息,她在前往京城路上,出了意外。
他还去找了长明阁活下来的人发现大家都过的很好,才放下心来。
他预感到自己时间不多了,于是决定最后见官鸢一面。
一天半夜,他还是戴着那副猫头鹰面具,半躺在宫墻上。
等着官鸢踏出宫门,抬头望月。
他提溜着一壶老酒,抬手问她。
“好酒啊,来一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