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相思苦(六)
常年在寺庙中清修的青莲法师忽而听闻了一个消息:清河顾氏的家主及其独子都病逝了。
前来上香的香客在谈起此事时,
皆是扼腕嘆息,相顾慨然。
周围的僧侣俗客在听到此事后,也是惋惜不已。无他,
这位曾经的顾相确实算得上一位好官,
年前因为科举案被流放岭南时,
前去送行的人几乎站满了官道。
这样一位年老功高的老臣,
居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岭南,
如何不让人感慨呢?
青莲法师的心中却不只有感慨。
因为人们挂在嘴边的这两位逝者,一位是待他温厚宽容的长兄,
一位是他曾经抱在怀中逗弄的侄子。
即便再怎么不染凡尘、一心潜修,他也到底身在这十裏红尘之中。他姓顾,
即便如今已抛却往事、不问前尘,也到底改不了他从前姓顾的事实。
法师下了终南山,带着不多的干粮,一路行至顾氏族人的流放地,
亲自祭拜了长兄侄子的坟。
尚且还活着的顾氏族人多半已认不得他,唯有一名两鬓渐星的老者,
依稀认出了眼前这个一身清贫的僧侣,便是从前人人交口称讚的顾家玉树。
他们围在法师身边,
声泪俱下地诉说着流放之地的艰辛,
哀悼着逝去的亲人,最后愤恨又无奈地指着朗朗青天——家主立身清正,怎会公然做下舞弊的丑事,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
他们围在曾经那个惊才绝艷的麒麟儿身边,希望这个唯一自由的人,
能够为顾氏洗刷冤屈,重振清名。
法师就这样带着族人的期许,
回到了煊煊赫赫的上京城。
他的确是个聪慧的人,通过沿途的诸般见闻,便已然明白如今的君王是个杀伐果断的性子,绝对容不得一手遮天的权臣。
想来顾氏,便是因此遭了君王的忌惮。他的长兄与侄子,死在了天家的猜疑之下。
法师久违地感到了一点愤怒,不止是为无过而遭戮的族人,更为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因为君王的好大喜功、频举战事,他沿途走过的郡县,几乎家家挂白、户户奔丧,人人脸上都是失去亲人的痛苦。
他怀着这样的愤怒,去见了被整个天下敬畏着的……暴君。
那日恰好是个艷阳天,他只身一人拦住了君王的轿辇,声色俱厉地历数其诸般罪名。
他居然没死。
云臺殿外被公然杖毙的朝臣不知凡几,上京城中被抄家的士族勋贵数不胜数,然而这个胆敢辱骂皇帝的秃驴,居然保住了性命?
随侍在君王身边的护卫大为震惊。
法师本人也是极为震惊的。在此之前,他已做好了死于非命的准备——他固然可以加入现下已十分庞大的刺客队伍……可国家无储,帝王一死,必起动荡。
可他也不能对长兄侄子的死视若无睹……法师已做好了在黄泉地府向兄长赔罪的准备。
君王却从那座华丽非常的轿辇中走了出来。那日,他遇见了一双澄澈而黯淡的眼睛,一个美丽而孤寂的灵魂。
“朕看你倒是个适合做官的。”
他被这句话弄得怔了一瞬,但很快便重整旗鼓,厉声质问:“历朝历代的君主,无不重视百姓的休养生息。陛下却为何连举战事、大兴征伐?”
“北狄扰我边疆,屠我子民,焉能不除?”
“蛮夷之患,已是冰冻三尺之寒,岂是一朝一夕能祛除的?陛下岂不知徐徐图之。”
君王脸上非但没有愤怒之色,反而笑了笑,“你说的对,可惜我等不起了。”
果然是个好大喜功的主!青莲法师心中顿生愤懑,却被侍卫捂住嘴,带回了宫中。
君王倒未曾苛待他,只是在得知他的法号后,再三让他为一个人做法事。
他后来问过君王,她怀念的人是谁。
一向言笑晏晏、不动声色的君王像是被触到了逆鳞一样,第一次冷下脸来,罚他在雪中跪了一天。
他不曾从君王口中得到答案,但却自己摸索出了答案。
倒有些可笑,她放在心中,久久不能忘怀的人,竟是那位景王——因谋反之事死在狱中的景王。
难道是时日渐久,又忆起从前那几分情谊了?
真是可笑。像她这样的人,竟也有……真情吗?
他被困在了宫中,反反覆覆地为那个人抄写佛经、操持法事,同时,也看着君王日覆一日地接见术士,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地变得苍白。
他忽然理解了初见那日,君王口中的那句“等不起”,对这位说一不二的天下之主,起了点怜悯之心。
法师秉着自己的原则与良心,劝她顺应天命,莫再强求。
君王冷下脸来,一字一句地唤他:
“顾微之,你处心积虑地到我面前来,难道不是为了杀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