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这么识趣?
她心裏还对此有些怀疑,但面上却只是单纯的疑问与关怀之色。
“他的伤好了?竟就能提笔写字了?”
“未曾。是他身边看管的人代为书写的。”
“他身边的人倒是一副难得的热心肠。”
“殿下恕罪,属下这就将他身边看守的人都换……”
楚灵均权衡片刻,打断亲卫长的话,笑道:“不必,日后让各营士兵轮流保护洛桑先生的安全。”
“谨诺。”
她挥手让亲卫长退下,仔仔细细地翻看起了这本洛桑呈上来的卷轴。认真推敲之后,倒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在主位上的戎装女子扶额沈思了一忽儿,又将底下大大小小的将领都唤来议事,共同探讨这册子上所写的情况。
一番传阅之后,军帐内的将领们无不震惊,不约而同地论证起了这册子的真实性。
末了再殷殷望向主位上的人,满脸动容地问道:“这册子……殿下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上面的东西若是真的,那便是……天佑大昭啊!”
楚灵均笑而不语,默默将人全打发了回去,而后便顶着朦胧的余晖,到了洛桑所在的帐篷。
门口值守的侍卫见她到来,忙为她打起帘子。
楚灵均朝门口的士兵微微颔了颔首,负手进了军帐。
彼时,一身汉人袍服的青年正背对着她坐在桌案边,听到响动后,悠悠转过身来,而后便缓慢地挣扎着站了起来,似乎想要行礼。
红装女子抬手打断了他的动作,随意道:“且坐着吧。”
她十分自来熟地在洛桑对面的席位坐了下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之人的神情。
他如今的气色较当日已好了许多。
之前将这人带回来时,这人身上遍布着刀伤、鞭伤、烫伤,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如今洗去血污,穿上干凈的袍服,倒又有几分当年做使臣时的盛气凌人了。
楚灵均有心要拿之前的事情奚落他几句,但转念想起正事,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关怀道:“伤势可好些了?”
“劳主君垂询,臣已无碍了。”他的汉话本就十分流利,与中原上的汉人别无二致。如今又脱下了胡服,换上了汉人的服饰。
楚灵均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继续道:“可还住得习惯?”
“一切皆好,谢主君当日施以援手,救臣下于水火。”
这便有些虚伪了。
饶是楚灵均早已习惯了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还是不免觉得牙酸。对方这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她为什么出手救他。
楚灵均揉了揉额头,不耐再与他进行这些没什么意义又耗费时间的寒暄,径直道:“我想,洛先生应该有话要与我说才对。”
洛桑恭谨地垂着眸子,还用木板固定着的手僵硬地垂在一边,缓声道:“主君今日会来,想必已看过了臣所呈的图册。”
“是又如何?”楚灵均取了个茶杯,提起茶盏为自己倒了杯茶,迅速抿了一口后,忽而扯起了与刚刚所谈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
“不知先生觉得,我与你的故主,孰优孰劣呢?”
对面的青年忽而抬起了头,直直地看了她一眼,覆又低头,轻轻答道:
“默罕虽精于兵事,能得部下死效,然刚愎自用、独断专行,早已是西风落叶、明日黄花。”
“而主君年少有为,治军严明,又善用人,不失为当世英雄也。”
“默罕迟早要败于主君之手。”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吹捧,也听不出讥讽。
楚灵均默默将茶杯搁下,但笑不语。
“我竟不知,先生对我的评价竟如此之高。”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遗憾,嘆道:“可惜了,听先生这么一说,我越发觉得我与那北狄首领是一路人。”
“若是有人敢用谎话欺瞒我,只怕我会将事情做得……”她弯了弯唇,将话说得温柔无比,百转千回,“比默罕还绝。”
语罢又整整衣襟,利落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淡声道:“你该知道,欺骗本殿是什么下场。”
“殿下威严,臣不敢冒犯。”洛桑不紧不慢地为自己解释道:
“臣的父亲是汉人,母亲是狄人,从前之所以为默罕效力,只是因为汉地容不下臣,而默罕却能用臣之计。”
“然而今日默罕偏听偏信,要取臣性命。臣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食其血,怎会再为北狄效力?”
楚灵均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饶有趣味地拿眼神打量他。
“请主君给臣一个机会。”
端丽而明艷的女子闻言脱下了右手的丝质手套,慢条斯理用莹白的指尖挑起青年的下巴,又轻轻摩挲着他还带着淡淡伤痕的脖颈。
片刻后,方才淡声道:“只要你忠心,我自然会给你机会。”
异族青年瞧着很驯顺。即便要害被人掌握,也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恐或屈辱。
碧绿的眼瞳微微睁着,像是质地上佳的宝石在闪着细微的光,清亮而莹润。
楚灵均很喜欢他这双漂亮的眼睛,不自觉地便抚了上去。
“不管你是想报仇雪恨,取了默罕的项上人头,还是想封候拜将,留名青史。”
“我都能满足你。”
她的声音忽而冷了下去。
“只要你足够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