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煊本以为已经糊弄了过去,在心中长长舒了口气,将佩剑迅速从窗边丢出去,然后小心地在她身边坐下。
这才发现,她手裏拿着的不是公文也不是文书,而是他抄了一半的书。
“去交接公务,怎么身上一股烤肉味啊,镇北侯。”
“我我我……”
“上次本殿怎么说的?”
“我要是擅自外出,就……就罚我。”
“怎么罚你?”
“我……”绯红漫溢上脸颊,裴少煊羞耻得说不出话,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缝裏。
“回话。”
他已经丢盔弃甲,敌人却还是步步紧逼。
裴少煊狼狈地抬起头,在束手就擒与垂死挣扎中艰难地选了后者,梗着脖子决定先发制人:
“我已经打听到了,洛桑近几日也不在营中。殿下这些日子是不是去陪他了?”
“我忙的是公事,洛含章忙的也是公事。”
“我不信!殿下上次还将氅衣赠给了那厮。”那件氅衣还是用他打的狐貍做的!
“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本就是主君笼络下属的惯常手段。”
“那……那我还听说,殿下收了那几家豪族送来的年轻子弟!”
“军中正缺文吏,我焉有不收的道理?除了初见那次,我此后再未召见过他们。”
“那殿下上次还偏袒洛桑,打我军棍!”
“你违反军规在先,挑衅同僚在后,我秉公处置,未有偏袒。”她依旧风轻云淡,从容镇定,不慌不忙地道:“再者,我待他如何,待你如何?你自己不清楚吗?”
“我……”他连连败退,溃不成军,再说不出一句话。
“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呢?”
“……没了。”小侯爷的声音听上去郁闷极了。
“既然你的账算完了,那就轮到我了。”她将视线从那狗爬一样的笔迹上移开,饶有兴致地望向他,道:“你的剑呢?”
裴少煊暗讚自己的先见之明,面上却遗憾道:“不小心丢了。”
刚刚看着他把剑扔了的女子轻笑一声,语气中仿佛含有与他如出一辙的遗憾:“那可真是不巧。不过无妨,我的佩剑还在。再不济,明旭去衣桁上挑根革带也行。”
裴少煊觉得不太行。
他一点儿也不想挨打,更何况?还是那么羞耻的挨打方式……
用丰富的经验判断出身边人心情不错之后,他决定再最后挣扎一下。
唇红齿白的小侯爷膝行几步,殷勤地为人捏着肩,且在人望过来时,使出浑身解数在她脸上印了个吻。
“殿下忙了这么些天,定然累了。怎敢再因我的小事,再劳累殿下?我下次……”
“没事,为了让小侯爷长长记性,本殿不介意多受些累。”
裴少煊欲哭无泪,强自挣扎道:“不敢让殿下受累。”
“小侯爷是想自己去拿,还是我亲自给你挑一根?”
满脸红晕的小侯爷坚决地抱住了身边的人,继续讨饶:“阿姐,灵均姐姐,我背上的伤还没好全,能不能……能不能先饶我一回?”
楚灵均笑纳了他献上来的又一个吻,铁面无私地答:“不能。”
“伤还没好全吗?”她状似疑惑地歪了歪头,纳闷儿道:“可是我刚刚见小侯爷翻窗的动作十分利落,不似身上有伤。”
裴少煊好似听不出她话裏的挤兑劲儿,讨饶不成又开始卖惨:“真的没好全,阿姐疼疼我吧。我怕痛,怕死了……脊杖落在身上的时候,感觉骨头都要被敲碎了……”
楚灵均笑意微敛,隔着衣衫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眉头轻锁,低低地问:“真的很疼吗?”
“嗯,真的。”
她沈默了片刻再开口:“抱歉,我那时也有些意气用事了……”
裴少煊闻言慌忙打断她的话,急切道:“不不不,我刚才骗殿下的。我皮糙肉厚,没关系的。”
明明是想招她心疼的,但她若真心疼了,自己反倒又难受了。
裴少煊望着她紧缩的眉头,看着她自责的神情,愈发手忙脚乱,道:“殿下没错,不用道歉,那日是我不好,存心要惹殿下生气。”
他红着脸去拿了条黑色无纹的革带,双手奉到女子面前,而后用手肘撑着桌案,小声认错:“今日也是我不好,殿下有言在先,我不该违背。”
“殿下打我吧。”
楚灵均哭笑不得地看着被塞到手裏的皮质革带,嘆道:“过来。”
小侯爷以为她是嫌这个位置不趁手,听到呼唤后,面红耳赤地挪了位置,将上半身趴在她腿上。
“请殿下责罚——”
一声长长的嘆息回荡在耳边。
下一刻,他就被牵着手直起了身体。漆黑的眸子有粼粼的光,映出那人霞明玉映的好姿容,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殿……”
还未将话说完,带着淡香的怀抱便将他轻轻拢住。他的心跳很不争气地快了一拍,手足无措,眼神躲闪,不知自己要不要再开口请罚……
两人挨得极近,连对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当心上人的气息打在颈侧时,裴少煊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张张唇欲开口说话。
墨发低垂的女子黛眉轻蹙,用行动堵上了他的嘴。
帐中的气息不知不觉地升了温,叫人脸红心热。
情谊正浓的小情侣相互拥着彼此,倒在折枝梅花纹的床帐裏。
许久之后,帐幔中的动静才停下来。裴少煊心满意足地将人揽在怀裏,神情闲适,眉眼带笑。
楚灵均好笑地用足尖轻踢他一脚,连声催促他起身去拿个红木匣子。
温香软玉在怀的小侯爷打心底裏不愿离开眼前的温柔乡,但还是听话地起了身,按照楚灵均的吩咐寻来了匣子。
彼时楚灵均已然披了件衣服,含笑坐在床头,墨发低挽,衣衫半掩,明眸皓齿,清丽无双。
裴少煊一时竟看呆了。
楚灵均一见他这样子,温柔的笑裏立刻多了几分无奈的揶揄,佯怒道:“你这呆子,不打开看看吗?”
小侯爷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懒洋洋地打开匣子,看见一卷合着的圣旨。
“殿下?”
“打开看看。”
裴少煊依言打开。
那道带着天子六印的赐婚圣旨便摊开在他面前。
他惊呼一声,清亮的眼眸裏满是惊讶与欣喜,直直地望向神采飞扬的女子。
楚灵均示意他接着往下看。
他便又翻到一张婚书。
楚灵均与裴少煊的名字并列在上方,而角落裏则落着镇国长公主鉴,加盖龙骧将军印、统军大都督印。
“殿下……”
多年夙愿一朝成真,他竟有些恍然,疑心自己身在梦中。
直到楚灵均缓缓开口:
“明旭,我想了很久,为何你一听到那些无端的传言,便要胡乱吃醋。
“起初,我的确怪你不稳重、不妥贴,但近日想想,惊觉我也有错。”
“我既没给你承诺,也没给你约定,甚至连个明确的表态也没有,怪不得你安不下心。”
裴少煊终于确定此情此景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欢欢喜喜地上去献了个吻。
女子浅笑着推开腻腻歪歪的枕边人,但握住了他的手。
“明旭,前几年我的确不懂感情。”
“但你是个很好的老师。”
她示意他附耳过来,将从前未来得及说的话告诉他:
“明旭,我爱你。”
正如你爱着我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