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墨青秀场
大理寺的佛音回荡在昆城古塔壁画中,
响彻的不仅是一如既往的金云蔽日,还有悠久历史的龙吟虎啸。
风卷尘起,每一粒空气中飘扬的沙都是华兴文化的底蕴呢喃。
墨青抛却了高贵的封闭秀臺,抛弃了那束冰冷的摄像白光,
选择了黄土大漠作为秀场。
一席长条刺毛绣鸟的深红毛毯如同画卷在沙漠自然形成的高丘上铺开。
高丘两边的垂侧,
一侧是临时建成的换装棚和化妆室,另一侧是开放的嘉宾看秀席,
中间有坡挡着,
两边看不到彼此的存在。
尾端的观众席若看向前端,
只能看到远处沙漠热浪下模糊的辉煌金殿。
今日是墨青首次在国内举办的秀场,秀场主题为“gu”。
时尚媒体和娱乐媒体不同,
他们通常不拘泥于发现人之美,而是将自己包装成奢侈品镜头,当那双高傲的目光停留在你身上时,你的心会掀起无尽的澎湃。
如果娱乐圈的媒体是嗅觉敏锐的猎犬,
那时尚圈的媒体就是态度娇蛮的野猫。
热度是挥向娱媒的鞭子却驯服不了时尚。
好在墨青是国内顶尖时尚品牌,
无数时尚圈媒体人纷至沓来。
由于这次是墨青的公开秀场,所以并未限制时尚圈的媒体级别,
只分为了正式邀约嘉宾和自荐邀约嘉宾。
正式嘉宾坐在前排专属的座位上,
自荐嘉宾坐在后方的联合臺上。
墨青还未开场,到来的嘉宾却相当有看头。
鹰国四大时装设计师来了两位,
一位是“上帝之手”瑞克·金,另一位是董霞在鹰国相识多年的挚友“立构鬼才”爱丽丝·布朗。
芬国以毒舌着名的时尚评媒高姆汉斯,
基国的“世界第一甜心”称号的达莲娜和“黄金艷/后”伯黛。
正式嘉宾的身份一眼望去令人心惊胆战,
让人不敢随意造次。
正式嘉宾大多以穿着简单为主,
而身后的联合臺穿得倒是千奇百态,
最显眼的还是一位穿着四十厘米高跟的男博主。
喧宾夺主的效果可想可知,
时尚圈的巨贵们冷眼看着他那双低廉夸张的高跟鞋,将他拉进了时尚圈的黑名单。
维持秀场秩序的工作人员将他赶了出去,要么穿着这鞋离开,要么就脱了这鞋进来。
男博主好不容易拖了各种关系才得到的看秀机会,再不甘心也只能屈辱地脱下鞋子赤脚进场。
毕竟,有些小心思用错了地方就会万劫不覆。
爱丽丝亲眼看着工作人员将那位博主带走,又瞧了眼坐在她旁边的挚友前夫,她扣着指甲上的红色甲油,明嘲暗讽道:“啧,为什么不好的人都能来看秀?”
瑞克面对前妻的挚友也毫不犹豫地选择反击,“这不关你的事,你这种级别的可以来,别人也可以来。”
爱丽丝翻了个白眼,双手五只张开摊在空中,“抱歉,我是董亲自邀请的,但某位是走的官方流程,我们之间有很大的差距。”
瑞克掌心抬起又拍在大腿上,他手臂激动地挥向秀臺,“我过来是为了她的事业!她不应该为了那种花瓶断送人生!”
爱丽丝很是恼火,红棕色蓬乱的卷发像是弹簧一样炸开来,但语气却平和到近乎冷漠的程度,“华兴是董的家乡,你有了解过这个国家吗?你根本不了解她,她相信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爱丽丝最后一句话的韵脚相当轻,轻到被埋没在漫天黄沙中,敲不醒一个顽固偏执的心。
咚——
一声沈闷的鼓声传来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余响的颤波破开沙土的干热直击人的内心。
再一次,咚——
高坡大道的两侧白桿飘扬起鲜丽的彩条,细沙下的彩条就像是敦煌舞女的丝带在舞动着。
又一次,咚咚——
穿透力极强的高原女音哼唱着,像是千年的大地女神捧起黄土赐予自然生命,这秀场如同庄严而又神性的宣誓仪式。
东方的黄土热浪灼烧着时尚圈的眼,高坡之上,晃荡的银角越过坡的水平线映入眼帘。
弯月银角下层层银花宛如传统的客家土楼,高耸密迭。
银花头顶的帽底缀着长条银链遮住了模特的双眼,或许是优雅冷傲的猫样吊梢眼,又或许是楚楚动人的汪泉鹿眼。
神秘的银色头饰令人按耐不住想要掀开那银帘一探究竟。
这张脸唯一的色彩被赋予在那张红唇上,但就算是最明艷的红也无法夺取银月弯角头饰的吸引力。
正襟危坐的时尚媒体收起了他们不屑一顾的态度,擅长恶评的高姆汉斯也讚赏地点头。
时尚贵族们终于肯从他们高贵的口袋裏掏出手机拍摄,那双不可一世的西方眼也终究逃不过东方美。
联合臺大部分都是国内名不见经传的模特和时尚圈,原本想在墨青上争奇斗艷,不红也要拼个黑火。
这番场景打消了他们的念头,纯白到圣洁的银饰化作天女的手盘送回他们早已泯灭的良心与廉耻,洗涤了他们被利益蒙蔽的眼睛。
他们看到正式嘉宾席那群外国人对华兴传统艺术惊艷的目光,油然而生一种自豪之情。
他们安静了下来,作为一名真正的观众,去欣赏一个秀。
模特摇曳如生莲的猫步漫步高坡之上,红唇之下衬托出的冷白肌肤宛如黄沙裏的冰晶,无肩吊带的绸面上印着白底飞鱼纹,开叉的水墨裙袍荡漾出青花瓷的蓝韵缠枝。
裙下的白布鞋头中央卧着深褐色的蝶茧,过于白化的鞋使整体的美感多了一分瑕疵,媒体们也从无懈可击的墨青设计中挖出了割裂传统美感的漏洞。
他们为东方显露的那丝迷恋又收了回去,重新戴上了那副高傲的审视面具。
瑞克不知为何刚才吊起的心又懈了下去,他应该为董霞设计的鞋面漏洞而感到担心,此刻他却意外地松了口气。
爱丽丝瞥见瑞克皱起而又舒展的眉,她认为董霞与瑞克离婚的决定相当正确。
但即使身为董霞的好友,爱丽丝也难以夸讚那双鞋的存在,她甚至怀疑董霞在搭配鞋子的时候喝了假酒,又或者是这位模特原本的鞋子在后臺着火消失了。
白面布鞋唯一称得上设计的就是那两颗深褐蝶茧,除了怪诞诡异她想不出别的词形容了。
开场模特的鞋成了整个设计的败笔,董霞也将会因为这双鞋使墨青沦为国际时尚的笑柄。
联合臺上的人虽眼光不如那群顶尖人眼光毒辣,但观察周遭的反应他们明白这身设计出了问题。
他们的心沈沦下来,被黑暗中的魔鬼吞噬了刚燃起的东方之心。
随后,背景音乐裏的女声渐弱,脆叶般清爽的笛声悠然吹奏着,如同荒漠裏久逢甘霖。
高坡之上,额角处孔雀的金色头羽熠熠生辉,在黄昏之下金羽的红色底纹鲜艷如血,像极了羽毛粘连着皮肉的血管。
血管顺着他的眉毛曲转,淡黄的嘴叼住了他的眉头仰脖,孔雀脑袋中央是一只墨黑的眼。
眼下孔雀纹舒展着雀尾,勾起的尾巴覆在他的面颊处,火红的羽点如同正在燃烧的洞。
当孔雀仰头对着夕阳高歌,模特终于攀上了高坡。
脖子两边四股细辫的发尾扣着粟壳大小的铁环,铁环上刻着浮雕忍冬纹。
布料立裁将衣服分为内裏和外裏拼接的西服。
内裏是泛黄的棉麻布料,上面绣着狂草书法,不羁的笔锋挥洒着墨者内心的豪迈,抱负未得偿所愿在潦草笔迹上淋漓发洩。
外裏左半身套着纯黑的西服,一尘不染也高处不胜寒,是高楼大厦那双俯瞰万众的阴鸷冷眼。
硬质的西服就像无坚不摧的铠甲,隐藏着的炙热超脱于外焰的冷酷,扒皮破壳之下那裸/露的重生。
下身的短西裤露出的侧缝画着墨竹淡菊,裤带是编织的粗劣草绳,草绳嵌着的长串木牌,牌上覆古的木纹刻着深红狂草书法。
串串木牌迭撞在一起发出的“哗啦”碰撞,像是枫树下的写满祝福古牌与风铃。
大腿裸露的肌肤紧扣着一道气质腿链,皮带挤出的肉呼之欲出,绷紧的链环中央扣着深绿的蝶茧。
脚下踩着的黑色皮鞋,鞋头正中央呈倒三角的开裂,裂缝裏藏着的书写佛经宋词的麻布,如同在悬崖峭壁上行走的岩羊。
一脚万空,万劫不覆。
流畅于一体的设计令在场所有人惊嘆,这身繁杂的设计既保留了传统的念又创新了中西结合下的道。
但他们仍觉得这不足以洗白开场那双白色布鞋的败笔。
再之后,两面桃花点绛唇,一身灰白乌纱裙,腰间双层玉佩扣,蝶翅含在满茧中。
续上,额间一点菩萨红,怜悯翻覆悲情眸,肩上貂绒白胜雪,蝶栖双腕玉骨铜。
继而,步摇碧金栉流苏雨,簪花青赤钗勾丝须,踱步慢慢,蝶茧护甲翡翠江满绿。
你若想看华兴素裹,雅兴君子梅兰竹菊,你若想看华兴辉煌,琉璃良玉黄金甲,你痴清高有长衫布衣,你惜贪欲有璎珞耳珰。
华兴之贫瘠?可笑至极,东方千年传承岂能几位百年小家嗤笑鄙夷。
墨青这场翻身仗已足够漂亮,但还不能让这些傲慢头颅深深埋进他们的胸脯裏。
他们只会承认东方艺术之精妙,但董霞并不想止步于他们西方虚伪的吹捧,而是让他们崇拜老祖宗的艺术近乎于渴望。
不肯低头?
那就再来!
咚——
一声鼓响——
咚咚——
两声鼓掌——
咚——咚咚——
千军万马之势,举起缨枪,冲锋——
色彩斑斓的毛毯陷入沙土中,骯臟污染着美丽的图腾,这已然不是秀场,而是证道的铁血战场。
高原女声撕裂的吶喊踏破沙雾,游龙并肩于黄昏,奔腾在朵朵红云之间,它伸出了爪牙。
高坡之上,傩戏木刻面具上的青面獠牙恶狠狠地与众人对视。
驱疫煞鬼的神正审视着众人的诚,头戴傩戏面具下那双漠视一切的淡褐色的眸,正如天宫圣道附身的神者少年。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充斥着东方美人的佳韵,是易碎的古董花瓶,也是藏宝至尊中密封的壁画。
众人举起手机连拍不断,刺眼的闪光灯聚焦在路长青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
这是东方的深海珍珠。
路长青戴着蝶茧的耳坠,蛄蛹的茧仿佛在呼吸生长。
夏蝉化作玛瑙压襟勾住西韵剪裁的黑斗篷。
斗篷之下,真丝绸缎香云纱衬衫绣着瑞鸟祥云,衬衫齐腰露肚,端庄中又透着暧昧的旖旎。
衬衫下网状珠帘勾勒着路长青流畅明显的腹肌线条。
皮带扣上双只佛手中举着阿吉麓之眼正视世界,万人朝/拜的神携带着祂的符号走向高坡。
宽大的绸裤上蜡染铜鼓纹在风中送沙尘诵经,藏红的穹顶下明纯的青蓝耀眼如炬。
佛将疼爱的优婆塞举向高坡,古语呢喃着祂最亲爱的孩子。
路长青扭腰走下高坡,与步伐大开的男模不同,路长青的步调更加柔和妩媚,像极了未经世的苗疆少年。
待路长青走近,众人才发现他肩上的斗篷是件拖尾长布,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薄唇毒嘴的高姆汉斯失神摇头,待路长青经过时,一阵梵音佛香扑鼻而来,他破坏了秀场礼仪,忍不住伸手去抓住路长青,得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飘逸的长尾轻擦过他的手背,似是无声的勾/引。
高姆汉斯猛吸一口空中残留的佛香,碧绿深情的瞳孔放大扩散,幽梦在他脑海裏痴缠。
他像是中了蛊般,连叫了三声,“god!my
god!jesus!”
众人的手指尖扣着手机壳边缘,心如擂鼓,满身趴满了蚂蚁一样难受。
但神不顾子民,毅然决然地向前走着,走到了秀臺前端站定。
蝶茧耳坠微微颤动,褐色褪去慢慢形成一层白色薄膜,薄膜裏黑金花纹蝶翅清晰可见。
茧像一粒破壳的种子,蝴蝶的足搭在茧房的边缘,它伸出细长的触须试探着,而后垂翅在空中。
蝴蝶破茧,振翅欲飞。
突然,两只蝴蝶像是商量了什么,飞舞盘旋在路长青的身边,一只吻在了路长青的左眼,一只吻在了他高挺的鼻尖。
蝶吻是计划之外,却是两只蝴蝶的蓄谋已久。
路长青扯起长袍,甩袍转身,蝴蝶也在路长青转身之际,不舍地飞向天空拥抱自由。
所有模特走秀完毕,还要回臺集体走秀一遍。
还没等模特走完,众人迫不及待地起身鼓起了掌,就连那双白布鞋也看得顺眼极了。
就在回廊重走时,白布鞋的蝶茧破开,两只蝴蝶飞在空中寻觅着。
腿环上的、腰间的、手镯上的等等蝶茧配饰都破茧成蝶,集体飞向了天空。
漫天的蝴蝶海寻觅着,最终形成漩涡阵,落在路长青的长袍之尾上。
它们化成一只手,束缚着路长青的步伐,拽住他、困住他,给予他无法呼吸的爱恋。
路长青解下压襟,潇洒一抛,西方斗篷长袍落在了满是土斑的地毯上。
蝴蝶的眷恋无疾而终,它们化作丝线,穿越人海盘旋在天空之上,呼吸着无边无尽的自由。
这是一场神秘诱人的蛊——
这是一场打破封建的固——
这是一场探寻自由的孤——
“gu”秀场完美落幕。
墨青一战成神,东方将成为时尚圈新的开拓赛场,而墨青成了那不可超越的首席品牌。
后臺室,路长青还没来得及卸妆,就被门外的吵闹声打断了。
“董,拜托你了,让我见见他吧!”
“天啊,看在上帝的份上,就一眼,拜托你了,董!”
“嘿!董!我下次的秀场可以邀请他吗?”
欧洲又开始了他们的热情之火,堵在董霞面前非要见路长青一面。
路长青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他打开了门,引起那群欧洲人更大声的惊呼。
“天哪!他出来了!各位!”
“嘿!天使!你叫什么名字!”
董霞淡定地退拒着他们的疯狂,“你们吓到他了!一个一个来!”
平时傲慢到用鼻孔看人的设计师像幼稚园的小朋友一样争抢着排队位置。
抢到第一位的幸运儿是董霞的前夫瑞克,也是批评路长青除了脸一无是处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