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时,曜华在我身后张望着,一脸疑惑地问我:“你怎么没把他带进来?”
我正要回答他,却见那雨霁初晴的晴朗天空,顷刻之间滚滚黑云汹涌而来,恰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态势。瓢泼大雨席卷而来,由雨水溅起的大片迷雾缠绕在山水之间。山水林间一阵地动山摇,鸟兽的哀鸣不绝不休。
有一团巨大黑影从云层中咆哮而出,形状如虎,口中有狼牙,尾长一丈八尺。是上古魔族灵兽,梼杌。这一阵地动山摇,风云变色,定是由它而起。
相传自魔君死后它便陷入沈睡,而今怎会突然醒来?
我正欲飞身而去,想着如何将它收服。曜华却先我一步跃到云层之上,长长的尾巴横扫潮音的每一方土地,所及之处顷刻荒芜。
曜华疾速挥剑躲过,慢慢向它逼近。
曜华将它引开之际,我在潮音上空布下结界,雨水滚滚顺着琉璃结界垂流而下,似瀑布一般。结界内的鸟兽哀鸣之声渐渐息小。
结界之外,一身紫衣的芷芗出现在我身后:“璎珞,我今日来取你性命,为哥哥报仇。”
看来这梼杌是她召唤而来。她说过要取我性命,要潮音为我陪葬。
她扬鞭朝我挥舞而来。我的毓秀剑呼之即出,剑锋处集了银白色的光芒,剑飞驰而出,想直取她性命。
霎那间有白色身影在我眼前一闪而过,似是青玄挡在她身前,本应直入她命门的一剑,急转直下。
方才尽了全力去改变剑刺的方向,身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染红衣裙,疼得我这才清醒过来,刚刚看到的不过是芷芗使的幻术。
趁我楞怔之际,从她指缝飞出闪亮寒冰似一把短刀毫无预兆向我袭来,本应是插在我心口处的寒冰,却没入了青玄的胸膛。
他从何而来我竟不知,回旋转身反搂我在怀裏。他闷吭一声,身形却依然坚毅地立在我身旁。
我惊慌失措地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朝我笑了笑,似是在安慰我,告诉我他并无大碍。又似是久别后的重逢。
不远处的芷芗扬声道:“青华,你还说她不是灵玉?她若不是灵玉你为何不顾性命也要护着他。”
她为何死死认定我就是灵玉?
恍然想起青华方才与我说,“她不是灵玉,不是你。”难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是灵玉?
曜华在我耳边轻声呢喃着:“无论你是灵玉、是璎珞还是孟戈,都是我的痴儿。”
我狠狠咬着唇,没空去想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都什么时候了,青华他还在和我讲这些?他的衣襟被血色侵透,我暗暗渡了些气泽给他,不想让寒气侵蚀到他。
此时,曜华与那灵兽拼杀已有半刻,那灵兽在曜华的猛烈攻势下,直冲北海而去,不见踪影。
芷芗再次甩开长鞭,向我盘旋飞来,青华随手祭出往生剑。我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将芷芗手中的长鞭夺下,更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将芷芗的鞭子捆在我的身上,待我反映过来时,已是动弹不得。
曜华见梼杌藏到北海之中不见踪影,看向青华似是要说什么。却一把接住了被青华抛下云层的我。
任我如何哀求曜华,将困住我的东西解开他都恍若未闻,我连念了几个仙诀都无法损它分毫,即使有冰冷雨水打在身上,依然冒出涔涔冷汗。
梼杌搅动着海水,形成巨大漩涡。从漩涡间呼啸着窜出,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裏。
曜华将我放到一处偏远高耸的礁石上,道:“这次,”脸上漾开平日戏弄我的笑容,“我不能答应你。”
说完他的背影在惊涛隐去。
云层之上,曜华剑气纵横万裏,一剑光寒九州,剑花飞舞缭乱,金色的光有些刺眼,从芷芗指间飞出道道冷冽寒光,都隐没在他的剑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芷芗从云端跌落下来,瘫软在地。青华出现在我眼前,我才稍觉踏实一些。
“青华,”听到芷芗微弱的声音“与你成亲,本是想为哥哥报仇,一刀杀了你。可是,可是我多希望那夜我真的是你的新娘。”她凌厉的眼神早已暗淡无光,“那明明是我布下的棋局,棋局之中你一直清醒,而我却糊涂。”
远处传来梼杌的一声凄厉的吼声,我应声望去,曜华一剑刺中了它的咽喉。
这可怕的一切都结束了,我想。
芷芗绝望地笑起来,说不出的冷艷:“我答应过哥哥,要将灵玉送给他,可你将她保护得那么好,我杀不了她。”
她喘息一声,接着道:“让潮音葬入北海之底也不错。多罗树中聚集了欲望深重的鬼魅,我将它们祭养在梼杌体内,才将它唤醒。若它死了,这些鬼魅只能在这北海之内安身。到那时……”话未说完,她忽然迎着青华手中往生剑的剑锋扑去,死在往生剑下。
化作一缕紫烟散于北海之上,风雨之中。
而后,汹涌海涛拍岸而来,有数丈之高,海浪哀嚎声声,似鬼哭。
随着滚滚的千层巨浪望去,我布下的结界,早被这猖狂海水击出道道裂纹,几欲破碎,潮音的土地再次颤动起来。我不由得瑟瑟发抖。
遇事一向淡定从容的青华,此刻眼神有些涣散,我没能再看到他璀璨的星眸,但我看到他眉间的那抹尘埃终于消散不见。
他俯身,湿湿的发丝贴在我脸颊,仿若在宋府时他蛊惑我一般,在我耳边轻声道:“长生君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我不明所以,定定地看着他。
他指间多出一方绢帕,覆上我的眼睛。额头合着落下的雨水,有比这雨水更加冰凉的触感,我忽然想到了什么。
疯狂地想去挣脱身上的束缚,却无能为力。任我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他,也未曾听到他的回应。
湿透的绢帕贴着眼睛,不知浸湿它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不久,耳边奔腾翻滚的鬼嚎之声瞬间消失,恒静无言。锁住我手脚的长鞭啪地一声断开,心应声一颤。
青华他死了,他附在这长鞭上的仙法消失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