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大学时,仙道和流川分手的传闻藤真倒也听说了,同他想象的一样,是仙道甩了流川,说那看起来百毒不侵的湘北美人,在出国前凄美地大病了一场——普通的、庸俗的、一点也不怪的失恋情节。
他开始怀疑,自己莫非是穿越了时空?不已是十余年前的旧事了么?十年对他本人来说,几乎和一千年差不多长。足够他换三十个男朋友,更新五十项兴趣爱好,看三百部电影,从阶段性讨厌七星薄荷款香烟,到忽然地喜欢,到再讨厌再喜欢,可以反覆切换六百次,十年足够他采访一千个人,每采访一个,都像更多活了五十年。他是不是真的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十年前,1994还是1993年?回到了那对神奈川如胶似漆的篮球情侣分手的第二天?不然怎么流川有了新男友,仙道表现的就像昨天还在影院中搂着他亲吻,今天忽地被劈腿了似的?
因太不可思议,因那天他正处于史无前例的“上帝般”高峰体验中,他着实心情太美,着实感觉太佳,他想起许多年前那部影院裏的糟糕爱情片来,《爱如轻酪》,对,糟糕的名,史无前例的,他对此类糟糕爱情故事的耐受力大大地提高了,对那糟糕名下的糟糕剧情也真正有了一点好奇心。
不论怎么说,仙道是他曾心动过的人,虽然他着实厌恶着一切醉鬼,但仙道喝醉后格外有种寻常没有的尖刻、暴躁,经他英俊外表的修饰,不得不说,竟也独具一番狼狈极了的魅力。他决定,就在这一天,行使他上帝拯救羔羊的义务。他又拖又拽,又哄又骗,把醉鬼拖进了他的车,不久后又拽入了他的家。
第一次,藤真健司在公寓裏留宿了一个醉鬼。他令仙道躺在客厅沙发上过了夜。盖被子、换鞋子之类的事,服侍一个并无瓜葛的人,过于卑贱了。可他毕竟心情极佳,他一面刷着牙,至少用一条热毛巾给英俊的醉鬼胡乱擦了擦脸,醉鬼躺下后,从衣袋裏掉出一大把海盐压片糖来(闻起来是酒精压片糖),他自作主张统统冲进了马桶。他想象着《科利奥兰纳斯》第六场第一幕,考密涅斯对马歇斯的臺词,“我固然愿望以香汤替你沐浴,以油膏敷擦你的伤痕,但……”假作那醉鬼是个被自己子民背叛的古罗马英雄,至少值得上帝替他亲手擦脸。
醉鬼在次日中午醒来,大约也深感到尴尬失礼,讪笑着向他表达了谢意,在互留了联系方式后,几乎仓促逃走了。一周后,叫仙道彰的人首次发信息联系他,约他吃饭表达感谢。藤真没有拒绝。当然没有,他憋了一个礼拜的好奇心已将爆炸了。
两国酒店附近的一家传统日式料理餐厅,用餐者多半是附近写字楼裏谈工作、谈生意的高级经理人,另有一群大约刚结束“第五届亚太医疗领军者峰会”,用英语聊着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医生。
两人面对面坐着,经过一个礼拜,仙道又恢覆了那副商务性质的和煦礼貌。他再度正式向藤真道了谢,一支99年法国奥碧昂庄园的红葡萄酒作为谢礼,彰显诚意,又不顶级隆重——令人心惊胆战或想入非非,公平说,十分妥当的谢礼。藤真知道,假如他不主动,对方将全程和他假惺惺地聊葡萄酒,盘中的蓝鳍金枪鱼,餐厅的装潢,年迈老琴师正在弹奏的舒伯特,e大调钢琴三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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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酒不够。”他开了口。
对方慢慢扫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知道他会继续表明来意。
“你做好预备,我会问得很直接,三个问题。没有额外目的,未来也绝不会用于要挟、干扰你,这点请你放心。只是出于私人的好奇,考虑到,你也知道我的职业,不问到答案会抓心挠腮——作为答谢礼,仙道彰,我希望你认真回答。”
“唔,请问。”仙道说。
“你和流川哪年分手的?”
仙道再度扫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看不出是惊讶还是早有预备。隔壁一个带着韩国济州口音的医生,正聊到给一位92岁的着名财阀做手术。
“1994年2月。”仙道没说日期,看表情是主动吞咽了下去,不主动吞咽,没准会惯性报出日期、时、分、秒。
“今天是,”藤真假意看了一眼手表,“2005年1月7日,第二个问题,1994年2月到今天,你和流川有任何形式的联系、沟通、往来吗?”
济州口音正一个姓名、一个姓名宣称手术室外排满了着名财阀整个家族,10岁以下的儿子有三个,“似乎还看到了金爱利。”一位韩女星,传记电影《黄喜》中饰演过昭宪王后。
“理论上,没有。”仙道回答。
藤真註意到对方的古怪形容,“理论上”。但他暂时按捺下了追问。听见那92岁财阀的肚子正在被济州口音打开,“一打开肚子就知道坏了,要手术成功,恐怕杀掉门外那三十多个继承人还容易些!”倒很懂得欲扬先抑。
“最后一个问题,你那天怎么回事?别装傻,你知道我问的是哪天?”
比起财阀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成败,影响一群继承人和数百亿资产流向,他意识到他的问题轻忽、无必要。
“唔,就心情不佳而已。”仙道也轻忽地回答。
“别糊弄我,心情不佳不会喝掉一家酒吧,我打赌,你那天绝对是喝光酒吧库存被赶出来的吧?请正面回答我,我必须搞明白——目前比搞明白smap到底是不是男同组合我有没有机会和他们约会还重要!”
他用了一个强壮的理由,在财阀的隆重手术前捍卫自己的提问正当性。
“十年前,我没记错的话,还是你甩了流川吧?请你告诉我,那天晚上的事到底怎么理解?一个简单的选择题,a,我那天是救回去了一个额上刺着‘十年来此心和此屌都只属于流川枫’的绝代蠢材大情圣吗?b,还是你其实十年裏已经换了50个性伴侣,只是无聊的占有欲作祟,见不得任何一个前任爱上别人?”
仙道扫了他第三眼,沈默了半晌,“哦,我倒可以帮你本人选,你是b。”
“别打岔,我是a还是b可不需要你告诉我。回答我,仙道彰,你是哪种?”
“抱歉,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你可以换一个问题。”
“你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对方低头将盘中的鱼生蘸上酱料。济州口音正紧张地描述,财阀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肠系膜上静脉,“麻烦啊,血管又脆,曲张程度也十分夸张,出血量只怕难控制住……”
“换一个问题,其他什么都可以,”仙道说,“‘你仇恨社会吗?’‘有没有弒父情结?’‘胰臟和十二指肠暂时还没得癌吧’‘干过什么比炫耀病人隐私还无聊的非法勾当?’都可以。”
“不行。”藤真想说,没有问题比这个更重要,忽然,他被一个念头、一个问题击中,“是说,什么都可以?”
“唔。”
“你需要一个男朋友吗?”他望着对方,他从未考虑过一秒钟这个问题,但他脱口而出时就像一整周都在预备这个时刻。
他想起彩子的叮嘱,在《周三不撒谎》大获成功之后,现阶段开始,作为颇有社会知名度的公众人士,他的私生活方面需要收敛一下了,一年换三个男友,频率固然在圈内尚算克制,但按照社会的普通预期,未来最好以至少三年的时长来维系一段亲密关系——过于苛刻的要求,但对方是仙道彰这个怪人的话,他想,搞不好他真能多坚持几年。
他想起醉鬼仙道彰那天夜裏提起流川时的口吻,太骇人的口吻,仍是十年前呼之欲出的庸俗爱意,令他也穿越回十年前电影院的黑暗裏去了,他少年时代短暂的心动和短暂的贪婪,因此才略有覆苏,一个十年前令自己心动过,十年后又再度激发了自己好奇心和好胜心的男友人选,长得也再潇洒迷人不过,真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他藤真健司从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现阶段,你需要吗?一个男朋友,一个‘上帝’般的,正处于事业巅峰期且几乎人人爱我,故而同理心旺盛,圣母心爆棚的男朋友,每天都想拯救世间一切流浪猫、流浪狗、流浪汉,拯救一个正痛苦、嫉妒、无人倾诉、无处发洩的29岁日本男性更是不在话下。”
仙道甚至没看他,一面吃着那鱼生,半个钟头前刚咽气的鲜甜鱼肉,他只如嚼海盐压片糖般的淡漠,他一面摆摆头,看起来就要对亲自传教的上帝发出一声嘲笑了。
“考虑一下,仙道彰。要知道,这位‘上帝’正在主持这个国家收视率排名前五的伟大节目《周三不撒谎》,这意味着,只要这檔节目还没因收视率逐年下滑被砍,任何一个周三,如果你感到‘再不说恐怕会爆炸了’,都有这个国家最权威、知名、客观的两只耳朵等待你。”
他依旧望着对方,受访者潜伏在面部肌肉下的情绪依旧是他的提词器,他知道他抓住了关键的主持词,“你真的不需要吗?快爆炸的人士?上节目可比跳进酒精裏安全,想一想。”
济州口音已迅速切下了财阀的92岁胰头,以及一段侵染了的血管,他宣称是奇迹,他宣称总共出血不超过100ml,手术大功告成。看来这次手术就是济州口音获得亚太医疗峰会的参与资格,如今坐在他和仙道三米外自我吹嘘的缘故。
藤真顿了顿,到底忍不住也加了一句自我吹嘘:“公平说,仙道彰,论美貌,这位上帝也不比你的白鲸逊色吧?”
一周之后,他如愿有了新男友,第三十三任。
藤真健司坐在“第三十三任男友”的车内,在对方提出分手三周后。
五年,超过那时彩子要求的三年。他有时也会感到一点讶异,经济数据全面停滞的五年,勉强地停在“三十三”上,他可是崇尚高增长的上帝。诚然,诚然,他承认也有过两三次暧昧、四五次擦边,但并无实质数据支撑涨到“三十四”。确实,全不像对方提出分手,他尚未答应的这三周裏,他一举完成了过去一年的指标,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次“劈腿”,他很满意只要上帝愿意,经济总能急速覆苏。
“健司,这次可以了吗?”他听见“第三十三任”第二次问他。
真生硬,真生硬的一句。他原以为以仙道的头脑和阅历,能讲出更有品位一句,可真够讽刺的,每次来到上帝的劈腿现场,对方都只有这一句,他暗自鄙夷着,一个想分手,怕分不掉,生怕“刁怪”前任去伤害他心心念念宝贝的男人,即便是仙道,还真是一开口像动物一样没品味,那么生硬,那么粗糙。
“彰,他接你电话了?接个电话你就变蠢了?”
“健司,告诉我,这次可以了吗?”为证实他的论断似的,对方依旧只有这一句。真的,无非多几个字,和“汪”,和“哞”,和“咩”又有什么区别。
“拜托‘妙语连珠’一下可以吗?彰,和我在一起时,你多聪明。”
“健司,我很急。”
“哦,真是妙语连珠!‘你很急’。要我帮你借花形家的卫生间用用吗?”
“健司,”对方嘆口气,“这次可以了吗?”
“不可以,”他望向他只会说一句话的“三十三任”,“劈腿三次还不够,被分手我还是觉得丢面子,哦,我妙语连珠一下,要分手,彰,既然你主动提分手,那么你要我放手祝福,我偏要你看起来不想分手、你想死缠烂打、你在我劈腿两百次时才终于死心。”
对方紧皱眉头,手搭在方向盘上。对方居然信了,藤真知道。车仍然没开,停在他高中男友的宅院门口。
“你真的变蠢了彰。”
他也嘆口气,他真失望,失望对方变得那么蠢,蠢到就像比五年前喝醉的那晚更蠢,蠢到就像五年来从来没花过一秒钟了解自己,竟以为凭他藤真健司,真会去做那种品味奉欠的事?去倒贴?去纠缠?去挑拨离间?拜托,他以为在他仙道彰面前自我证明,对他藤真健司真有那么重要?拜托,他只是逗逗他,抚弄他,怜悯他,轻笑他,他甚至没有半分恶意,上帝怎么会有恶意?
“行了,彰,这次可以了。”既然对方蠢到只听得懂这一句,上帝只好勉强说出这生硬的一句,掉价,他主持人生涯中最差的一句对答,幸而对面并没有摄影机。果然,对方只听懂了“刁怪”的前任终于给出了明确保证,他听到对方轻轻松了口气。
“谢谢,健司。”
“滚吧。”他说,尽管需要下车的是他本人,他解开几分钟前刚系好的安全带,推开副驾车门,从“三十三任”的车内走了下去,在对方将车开走、滚远时,他轻声吐出下一句,“十几年,又有什么了不起。”
他望见仍痴站在院门口,仍痴看着他的高中男友,十几年不是吗?那么简单,我也有。他重新向高中男友走过去,上帝决定这次多给一点奖励。上帝主动拉住对方的衣领,不久前他吩咐他系好的纽扣,一颗一颗重新被上帝解了开来,显出这男人像十几年前一样为他狂热起伏的气管、胸脯,十几年不是吗,他将对方的头颅拉过来,吮着对方的唇齿,十几年不是吗?上帝也有这样虔诚的信徒……
“爸爸我拼好了!四小时五十一分钟!”
那手舞足蹈的孩子怀抱拼图框出现在门廊口时,上帝飞快推开了虔诚信徒。
才四岁,什么也不懂,上帝望见他的信徒脸孔瞬间灰败下去:“隆人,怎么光着脚跑出来了,外面冷……就拼好了?好,让爸爸来看看,是圣彼得大教堂吗……”
藤真健司和那四岁孩子对视着,他告诉自己要深呼吸,他告诉自己,不是总统,不是将军,不是获得过诺贝尔奖的大师,他告诉自己,调整好情绪,藤真健司,一个小小的受访者,或者小小的观众,四岁,什么节目也看不懂。
他看见眼泪、鼻水从孩子脸上淌下来,他看见拼好的图从孩子手中掉下去,一千块拼图,那么飞快的完成,四小时五十一分钟,多么聪明的孩子呵。他看见他的虔诚信徒,他的十几年前戏,发着抖冲过去战犯般跪在聪明孩子的四小时前,“隆人,隆人,请不要告诉妈妈……”
一千块拼图构成的圣彼得大教堂,轰然倒塌在上帝十米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