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嗯了一声,把李嫂扶上车,又对他说:“替我向你家人问好。”
“我大嫂定要念叨的。”花满楼无奈地摇头。
他这样一说,王昭君不由想到那样的情形,也流露些笑意:“那就烦劳你辛苦受着了。”
李嫂同样不放心,絮叨着:“炉上常温着水,随时都能用;炭盆暖和,但要时常透气,不然要出事的;姑娘晚上记得锁门关窗,虽然城裏治安向来不错,但就怕有宵小生起坏心思……”
她越说,花满楼脸上的忧虑之色便越重。
王昭君拍拍李嫂的手:“我都知道,放心吧,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花满楼道:“你不了解,江湖上叫人防不胜防的手段多的是。”
王昭君又笑:“人人都知道百花楼是你的地方,难道你曾与什么人结了仇,所以这仇人才巴巴地赶着过年的时节来寻仇报覆?”
花满楼一时无语:“那倒不曾。”
他这样的人,能与什么人结怨?
“该走了。马车行得慢,早点出发,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到最好。”王昭君说道,“不用担心我。”
近来苏州城裏很是热闹。
因为只剩下几天的时间,到处都能见到采买年货的人们。集市上有附近村庄的乡亲,三两成群,结伴赶车来苏州城,趁着白日裏卖掉自己家产出的东西,走时又是买布匹又是买新鲜吃食,满载而归。
王昭君并不总是在百花楼裏待着。
楼裏琴棋笔墨俱有,但没有知音,不管动手做什么都索然无味。她每日定要出门的,去街上的茶楼裏坐坐,或是到书店买两本书回来。就算是集市裏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计较,听着都觉得可爱。
孩子们最喜欢玩爆竹。将“红衣将军”放在地上,胆大的男孩子在捂着耳朵的同伴们满满的期盼中,用手中的火条点燃引线,然后又兴奋又慌忙地跑开。常有妇人训斥他们莫要再玩,炸到自己或者烧了衣服都不是小事,可他们做着鬼脸笑嘻嘻地跑远,换个地方继续玩,一点都不听的。
王昭君还在百花楼门口捡到一个女孩子。小女孩年纪小,连话都说的没有条理,只知道要娘亲,眼见着就要嚎啕哭起来。她也是第一次和这么小的孩子打交道,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哄,手忙脚乱。后来抱进了百花楼,从桌上的攒盒裏拿了枚桃干给她,她才安静了,抱着桃干开心地啃起来。这攒盒共有五层,分别装着各色的糕点糖饼,干果蜜饯,都是李嫂准备的。王昭君不大爱吃这些,现在能用来哄住这小姑娘,十分庆幸。
好在没过多久,便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沿街喊着“囡囡”找来,正是这女孩子的父母。他们今日进城买东西,很忙碌。要买的东西太多,于是便商量分开买。丈夫以为妻子照看着女儿,妻子以为女儿在丈夫身边,结果到约好的地方碰头时,才发现女儿不见了。
妻子抱着一无所知,啃了一脸点心渣的女儿啜泣不已,丈夫倒是镇定点,连连给王昭君道谢,还拿出一包地瓜干请她收下。
这地瓜干竟十分香甜,比许多糖饼还要好吃些。
若是李嫂知道她不爱那些精致点心,反而抱着几文钱的地瓜干吃得津津有味,怕是要心塞的。
苏州城裏的庙会盛大,有贩卖各种玩意儿的摊贩,也有新奇有趣的表演。王昭君还买了文竹盆栽,就放在百花楼二楼的桌子上。
一日王昭君路过一户人家,顿时被满枝头的红梅吸引了註意力。这树在院墻那边,极高,枝头有些都伸到墻外来了。红梅艷丽,暗香涌动,让人心旷神怡。相比之下,百花楼后院的梅树果然没有丝毫要开花的迹象,便更是令人期待来年的盛状。
除夕当天傍晚,王昭君牵着马出城。
临近过年的几天,苏州城一直很热闹。但真正到了这一天,除了鞭炮声,街上竟难以听到更多的喧哗。
因为这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不管是世族大家,还是小门小户,人们差不多都会选择待在自己家,与亲人围坐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
白天王昭君没有出门,只找出一本游记,慢慢翻看。不知道是什么朝代什么身份的作者,自称不悟浪人,零零碎碎地记录着自己的经历,有途经的名山丽水,有被黑心商店欺负的愤懑,有山中菌子味道鲜美的形容,有某个城中花魁一出举座皆惊艷的感慨。这书是她在一个专售旧书的摊子上买下的,当时只觉得自序裏语言幽默诙谐,结合着文中内容来看,竟无端感受到一种自嘲的失落感。
其中有一章,也是除夕那天。不悟浪人独自在外,无亲无故。别人都是欢喜团圆,他却背着一壶酒开始爬山。等爬到最高处,俯视着远处城池的灯火,痛饮烈酒,“虽周遭阴森寂静,但更觉心潮澎湃。”不过这等豪举结局却不圆满,喝了酒后他只感到更冷,“唇齿打颤浑身哆嗦”,于是忙不迭趁着意识尚且清醒下了山,借宿在山脚的寺庙裏窝了几天才好。
王昭君倒是不怕冷的,所以她很有兴致,想去尝试一下除夕夜登高饮醉的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