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花匠是城中有名的人物,最会伺候花草树木的。花满楼问过他之后,从他那裏移了一株梅树过来,就种在百花楼的院子裏。他第一次栽植这种,格外细心,知道它扎根存活,长势喜人,便十分高兴。
高兴,又惆怅。
他总想着,自己足不出户,自然得不到她的消息。但他又担心若是离开百花楼,王昭君突然回来,两个人便错过了。
后来,她真的回来了。
花满楼只觉得心中充斥着一种无法描述的情绪。他又是惊讶,又是高兴。听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听她动手给自己斟茶,听她柔声讲述着离开之后的行踪,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微笑起来。
回到花家,果然被长嫂念叨了一番,说王昭君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怎么能留她独自过年呢?她本来想安排人去接的,好歹被花满楼劝住了。
王昭君那时态度真的坚定,他总不想让她为难的。
只是一想到她孤零零的,即使她说自己一个人无碍,他依旧放不下心。这心情一日比一日重,到了除夕这天,他终于做出决定。说服父母很不容易,但双亲通情达理,他还是得以离开。
然而,百花楼裏空无一人。
带回来的东西被放在桌上,花满楼坐在榻上,心中一片茫然。他回来时天色尚未完全黑,等到了夜裏,她仍然没有回来。
她又走了。
花满楼记得自己临走前,她笑着与自己说话的声音。她的声音向来是清冷的,悦耳动听,他第一次听过就记住了。他说过了年就回来,还和她约好,一起看元宵节的灯会。
她怎么就走了呢?
花满楼静静地坐着,想了许多事。窗外的鞭炮声陆陆续续响起,整座城都热闹起来,只有百花楼,依旧是安安静静的。
过年了。
屋裏没点火,冷得很。好在花满楼是习武之人,这点寒意并不算什么。他听到窗外有人开始走动,还有孩子们喧闹的声响,渐渐回过神来。
他需要洗漱,然后好好休息,睡一觉。
百花楼的门就在这个时候被打开了。
她说她一时兴起,就学着书上的人登山喝酒,刚从山上下来。王昭君烧了热汤,在他洗漱的时候又用厨房的食材做了两个简单的小菜,两个人用过早饭后,都觉得困意泛滥。
大年初一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竟被他们睡了过去。
李嫂一直没回来。她是花家资历较长的老人,颇得花母信任。她有两女一子,丈夫去世后她辛苦拉扯着孩子长大,现在长女已经出嫁,次女就在老夫人身边服侍,小儿子跟在三少爷身旁做了小厮。花满楼来苏州居住,她负责照顾他的衣食,过年总要在家裏多住几天的。
虽然之前和李嫂学了不少,但自己一个人时,王昭君三餐大多随便。现在有花满楼在,自然不能马虎。他十分赏脸,即使是一道简单的白玉豆腐汤,他也给了极高的评价。王昭君本来就有几分兴趣,不然也不会请李嫂教自己厨艺,这下愈发乐此不疲,甚至自行研究了几道新菜。不过冬日新鲜蔬菜较少,大多是李嫂之前晒的菜干,能施展的空间有限。
花满楼最喜欢的是炖肉,裏面加了豆角干。肉炖得色泽红润,豆角干又解腻,口感鲜香无比。
苏州的灯会早早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元宵节之后。等到了元宵节那天,苏州城更是热闹。街上彩灯招摇,映得整座城仿若白日一般。花满楼与王昭君用过元宵后便出了门,一路上都是人们呼朋唤友,相互交谈的声音。到了灯市上,更是摩肩接踵,鼓乐喧天。
王昭君看着各个摊上摆出的那些新颖繁多的灯盏,已经入了迷。很多灯上挂了灯谜,只等有人猜中,便可带走。她往往一头雾水,毫无头绪,就念给花满楼听。花满楼稍微琢磨一番,便在她耳边说出答案。
王昭君拿着答案再去看灯谜,只觉得茅塞顿开。这些灯谜大多是拿一个字作底,编出几句灵巧精妙的形容,亦或是用各种特征来隐射某样事物。王昭君摸透其中规律,对着一纸签上的“秋一半,春一半”想了片刻,恍然大悟:“是个香字。”
老板哈哈大笑,取下挂着的彩灯递给她。
灯市上的人太多。王昭君远远见到一盏琉璃灯,与花满楼说了一声,两人一同往那边去。她欣赏了一会儿,听这客商讲了这灯身造型的特殊心思,周围的人也讚嘆不已。王昭君正待与花满楼说些话,却突然发现周围已没有了他的身影。
他们这是……走散了?
王昭君哭笑不得。
实在是人多,花满楼又表现得完全正常,她便没有多加註意,谁知两人会失散。好在不算什么要紧事,沿路慢慢看去,总会遇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