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心裏明白,他说:“花家家业庞大,令尊及各位兄长也聪慧过人各有本事,不会出事的。”
花满楼点点头。
花家是江南首富,世人皆称,在江南任意一处骑着快马从日出到日落奔驰一天,也还在他家的产业之内。花满楼的父亲花如令极善经营,又有六个一表人才各有所长的兄长,花家的事业便愈发蒸蒸日上。
这样的家境,花满楼本可以舒适地待在花家,过他本来应有的锦衣玉食的生活,何况他还是个双目失明的瞎子,在世人眼中,他似乎天生就只能被人照顾。
但他自己却不愿意。
他练了一身的武功,又特地搬出花家,自己独居在苏州城裏。他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也把一楼的花花草草照顾得很好。起初花如令不放心他,派他几个哥哥轮流过来劝他回家,直到自己亲自过来看望一次,这才放弃。
——在纯粹的黑暗中,花满楼依旧如同石头缝隙裏钻出的植物一样,乐天从容地努力生长着,身为父亲,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最担忧的孩子回家时,表达自己的高兴。
陆小凤随花满楼踏入花家大门,便受到了极为热烈的欢迎。这种热烈的氛围起自门房高昂的一声“七少爷回来了!”然后,原本平静安和的整个花家便如同沸水一样涌动起来。
花满楼费了许多功夫才安抚住自己情绪激动的母亲,尚未松口气,便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然后便是花如令颤抖的呼唤:“楼儿啊……”
围观了整个过程的陆小凤在这之后戏谑地称,这就是花满楼许久都不回家的后果。
这些都是后话。现在的情况是,因为两位老人爱子心切,花满楼与陆小凤不得不在花家停留了两日,才得以清闲。这两日来他们也不是光空享受着美酒佳肴,谈到李家坞的怪事,身处杭州的花家倒是稍微知晓些线索。
花满楼的五哥说确有这等蹊跷,那猎户独住于村东头,家中只有一位六旬老母。他暴毙家中之后,村中裏正将此事上报。因为过于离奇,上峰派了仵作验尸,结果除了冻伤之外别无痕迹,他家中那位老母也讲不出什么,只得以突发疾病暴毙了结,草草下葬。却不知如何走漏风声,被人宣扬出去,那阵子扬州城内城外人人争先交口谈论,一时之间,鬼怪说、江湖恩仇说等等甚嚣尘上,甚至还有人说那猎户是手上沾了太多山间生灵的性命,才有了这场灭顶之灾。这话说得像模像样,闹得人心惶惶满城风雨,导致那段日子杭州城鸡鸭鱼肉的摊贩生意惨淡不少,城外几间庙倒是香火旺盛。
“那日知府公子招来仵作讲述,所言平平无奇,并无值得推敲之处。现在又过去许多天,连那尸身都已下葬,你们想要探查些什么,便就更难了。”花五哥捏着酒杯,啧啧摇头。
陆小凤一听,顿时感到索然无味。但他千裏迢迢跑到扬州来,就这样空手而归,只觉得不甘心。
好在事情发生距离现在过去很久,再未有此类事件的传闻,看来并非是哪门骇人的绝学重现江湖。
思及至此,陆小凤又觉得甚是欣慰。
他与花满楼步出扬州城外,道:“劳烦花兄与我奔波一趟。既然无可探查,我打算前往大同府一赴老友之约,花兄,不如就此告辞?”
花满楼摇着扇子,笑言:“一路顺风。”说罢,他拱手一礼。
陆小凤还礼,利索地翻身上马,轻叱一声,胯.下骏马四蹄翻腾,载着他奔驰而去。
花满楼註视着前方,仿佛他真能看到友人远去的背影似的。片刻之后,他身后的仆从劝道:“少爷,陆大侠已经走远,咱们也回去吧。”
花满楼没说话,微微点头。
待到他与花府众人告别,已经又过去两日。他出了扬州城,并未直接回苏州,而是策马向西而去。
即使兄长说已经没有痕迹留下,花满楼依旧打算前去查探一番。
李家坞是个不大的小村子,距离扬州主城有十来裏路,六十来户人家基本都是男耕女织的生产模式,也有零星几个商户,唯有村东头的杨家是猎户。名叫李家坞,这村中大部分自然都是李姓,余下几户人家分别姓杨钱孙苏。村裏人说杨家贫寒,自十来年前杨家老头去世后,便只剩下母子两人相依为命。杨猎户本名杨中,性情粗鲁,年过不惑也没娶上媳妇。他走了之后,留下杨老婆子孤苦伶仃,看着就可怜。
大概因为花满楼是个长相俊俏的小伙子,所以村裏闲坐着做针线的婆娘们与他透露了些情况。但是再详细问到杨猎户的死因,众人都面面相觑,闭口不谈。
花满楼虽然看不到她们的神情,却轻易就能从她们支支吾吾的语气中读出其中的意味。
他莞尔一笑,改口请问杨猎户家的位置。
众人松了一口气,给他指明道路。甚至有热心的大娘,在前面带路,将他带到了杨家院前。
“前段日子也有像你这样,来村子裏打探的。”大娘说着,“但是杨婆子自儿子走后,精神就一直不好,谁都不肯理会的,你怕是也问不出什么的。”
她嘆口气,拍拍门喊道:“杨家嫂子,快开门,有人来看你啦。”
她又重重拍了几下,好久之后,才听到门后的脚步声,木门被拉开些许。头发花白的老人从缝隙中看他们,干巴巴地说:“看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虚弱无力,说完话又咳了几声,听着不难想象出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