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病房中此时除了医疗器械的电子音与吊瓶里的药液一点一滴地沁入还在昏睡中的柳明的血管的声音之外再无杂音。
许欢喜独自靠在病房外的走廊墙壁上,站在她对面的张贺一直盯着她的脸,盯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往前走了半步,把声音放轻道:“许处,您要不然去休息一下吧,柳明这边我盯着就行。”
而许欢喜却一动不动,她的视线依旧粘在每块瓷砖地板之间的分界线上。
“许处?您有在听吗?”
视线突然猛地拉近后又突然远离,许欢喜惊惶地抬起头,正对上张贺担忧的双眼。
“我没事。”她拨了拨头发,局促回答道。
“您有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自从刘杰的案子开始。”张贺又问道,而这一次他的询问中显然多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我理解您很想破案的心情,但是如果您的身体垮了,又怎么继续工作呢?”
许欢喜垂眸笑了笑,没说话。
“所以,您今晚还是休息吧,我在这里——”
“殷滢她,”
张贺还未说出口的话被堵回喉咙,他看着许欢喜抬起头,与自己四目相对。
“她,”许欢喜顿了顿,然后又说道,“我是说她们,她和蒋雪他们,正在查刘振轩是吗?”
张贺点头道:“是……不过许处,您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
“殷滢她是怎么查到刘振轩这条线索的?而且她手上的那份材料又是什么时候拿到的,您不觉得奇怪吗?”
许欢喜看着张贺狐疑的表情,下意识地躲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或许是她早就查到了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们。那时候蒋雪不也说过吗,殷滢的能力很强。”
张贺在被调来特调处之前是辖区派出所的王牌,所谓王牌,除了他不凡的身手之外,还有他卓越的观察力。
曾经仅凭眼神碰撞就觉察出不对,从而帮助市重案大队破获连续抢劫案的警察,并不会看不出此时许欢喜眼中的心虚。
而正是因为他看出了许欢喜的慌乱,他才会更加疑惑。
许欢喜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正当他还打算再问的时候,许欢喜却突然挪动了脚步,她像是料到张贺会追问下去一般,突然转身用后背对着他,而后就轻轻推开了柳明病房的门。
她本是想要躲避张贺的询问才走进病房,可她刚走进病房,却就看见已经苏醒的柳明此时正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
“你醒了?”许欢喜说着走到柳明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男人,他的嘴唇还隐隐发紫,皮肤苍白得如同枯骨。
“在警局里自杀,如果没有死的话,就会惹上大麻烦。”许欢喜说道,她的目光落在柳明脖颈上的勒痕,“总之,你做了个不太明智的选择。”
她说罢又转身,眼睛扫了扫病房四周,直到她看见了角落的一把椅子后,嘴唇才弯了弯,然后她把那把椅子搬过来,坐在了柳明的床边。
“说说吧,为什么自杀,还有,你和郑姝颖的关系。”
直到听到“郑姝颖”这三个字后,柳明本来如同凝固般的视线才终于动了动,缓慢地落在许欢喜的脸上。
“你也可以选择保持沉默,但是你今天的自杀,已经在向我表明,你和郑姝颖之间不一般的关系。”许欢喜说着悠闲地把后背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你知道警察最擅长什么吗?”
柳明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许欢喜的嘴唇。
“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打洞。像是鼹鼠一样,不知疲倦地打洞,直到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为止。可是一旦到那个时候,一切就都变味儿了。”许欢喜笑着说道,“你自己把知道的东西告诉我,我破了你弟弟的凶杀案,到时候在媒体口中,你是为弟弟追凶的好哥哥。可如果反之,你猜你在媒体的春秋笔法之中,会变成什么样的家伙呢?”
许欢喜说罢上下打量着柳明的脸,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她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她看见柳明的眼角居然有清泪流淌,滑入鬓角。
“媒体的笔头比刀要尖锐得多,”许欢喜见状又说道,她的声音混着些气音,听起来轻飘飘得像是一团烟雾,可语气里却又不失威严。
“你别太高估自己的心理承受力。”
说罢,许欢喜又瞥了他一眼,见他依旧圆睁着双眼,似乎是至死不愿意再开口的样子,她也就不再多言,转过身打算离开。
她朝着病房门口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
那声音就像是破旧的门被风吹摇摆,也像是老式录音机的齿轮绞动磁带时卡带的声音。
许欢喜微微侧身,看见柳明伸着手朝她的方向挥舞,他的眼睛发红,目眦欲裂。
许欢喜见状转身快步又走回他床边,伸手按住了他剧烈抖动的身体后,她抬起手臂按下了病床上方的电铃。
不过一分钟后,医生带着两名护士冲进病房,而她则及时闪身,站到角落,面无表情地看着医生与护士为他实施医护措施。
这样折腾了又接近四十分钟,许欢喜拎着被自己脱下的外套走出柳明病房时已经是傍晚十点。
她反手把病房的门合上,抬头就看见张贺还坐在病房之外。
“您还好吗?”张贺看见许欢喜的额头上似有细汗,于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