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航朝她眨眨眼,一脸你懂的表情。蓝微假装不知,笑了笑,“我这人记忆力差,真想不起来,不如你们自己问问他?”
这语气就挺好品的,田航这人看着单纯,实际上机灵劲很足,在其他几个还云裏雾裏的时候,立马闻出了猫腻,冲着江榆舟笑嘿嘿道:“哥,你自己说吧。”
江榆舟侧头幽幽看着他。
田航被他看的后背发毛,“求你别这么看我。”
江榆舟哼了一声。
“明年股市的行情——”他慢悠悠吐字。
田航眼睛一亮,凑过去,“咋样,哥,您觉得投那支会稳一点,我也不想赚多少,就只求稳。”
江榆舟勾了勾唇,缓缓笑了笑,“真想知道?”
田航猛猛点头。
江榆舟抬手,推开了他的头,倾身捞过桌上的烤串,“别想了。”
“……”
“哈哈哈哈。”小姑娘们笑成一团,屋裏热热闹闹的。
有人问:“江先生,你肯定谈过恋爱。”
“对啊,”田航趁热打铁报私仇,“哥你这一看就是典型渣男脸,我不相信你到现在连初吻都还在。”
这话题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在座的几个全都竖起了耳朵。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像是都在等着江榆舟的答案。
蓝微背对着他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吃完的烧烤竹签,谁也没註意到她在某一刻放缓的动作。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安静的空气让人莫名紧张,蓝微将竹签放进一次性饭盒裏,用塑料袋缠了几道。
没有人能从江榆舟嘴裏套出话来,她想着,走到门边垃圾桶旁,打开盖子把垃圾扔了进去。
就在转身的时候,听到男人慵懒道:“谈过。”
那声音很淡,淡的像是错觉,蓝微顿了顿脚步,以为听错了,恍惚了一下,继续往回走,他侧过头来,隔着不远的距离,目光淡却深刻地看过来,像是一道刺破凄迷夜色锐利的光。
有人惊呼,嚷着让他详细讲讲。
他淡笑着,“讲什么,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我记得,她也不一定记得。”
蓝微从他身边擦过去,目不斜视,像是完全没听见,也没註意。
她在身后落座,江榆舟背对着她,张嘴咬着烤串。
八卦的还不肯放他,追着问,“哇,听这语气,你好像还忘不掉对方,那女生肯定超漂亮超优秀。”
“太羡慕了吧。”
“江先生,是你同学吗?”
“废话,肯定不是啊,是的话,微姐怎么会不知道?”
“你又没问过微姐。”
“微姐,你知道吗?”
“不知道。”女人的声音淡淡的。
羊肉在嘴裏嚼着,已经有些冷了,羊膻味浓了许多,江榆舟轻轻皱了皱眉,要是放在以前铁定扔了,强迫自己咽下去,像是咽下了这五味杂陈的人生。
蓝微工作有个习惯,不爱讲话,也不会像别人那样喜欢边说话边吃东西边工作,往常加班的时候是蓝微效率最快的时候,今天不知道什么情况,她老是集中不了,总是会被柳榕她们那几个小姑娘聊天的内容吸引过去,註意到又在分神,她把意识拉回来,聚精会神了半小时,才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毕。
女生的话题总是那么几个,刚进社会的小姑娘,对人生前景以及另一半的期许充满着憧憬和幻想,看一切都很美好,都朝气蓬勃,不像蓝微这种进入社会好几年,被按在地上来回摩擦了好几百遍的,早已失去了鲜活感,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如同一滩死水,谁进入这潭死水谁就得被她拖拽下去,直到枯竭。
所以当她们笑瞇瞇地问道“微姐,你的择偶标准是什么”的时候,蓝微忽然楞住了。
这好像是一个离得她很远很远的问题,遥远到她得拼命拨开泥土,去找回很多很多年前还是少女时期的那份憧憬感,但是哪怕想起来,还是难以回到那个当下的状态。
那个时候的她可能并不优秀,内心也不强大,但是那种青春闪耀的光芒是别具一格的,是独属于那个年龄的动人。
就像这几个实习生,她们不需要多么成熟,也不需要多么优秀,她们站在那裏,就是最动人的。她们就是青春本身。
问她的那个小姑娘接着道:“我先来猜猜,我觉得能配得上微姐的,肯定得帅,工作能力强,聪明有趣开朗活泼,最好是小奶狗那种,啧啧啧,还超会赚钱,人前霸道总裁,人后撒娇精,嘤嘤嘤那种,太好磕了。”
“得了吧,你就是自己想磕,别按头给微姐。”
“但我觉得,小奶狗不错啊,真的超级适合微姐这样的,呜呜呜呜上天快赐给微姐一条黏人的小奶狗。”
蓝微笑了笑,“我没那么多要求,会做饭的就可以了。”
“啊?”几人都张大了嘴巴,“这算什么标准啊?”
“你对外在条件就没别的要求吗?”
蓝微仔细想了想,然后诚实摇头,“说真的,没有。”
“不可能吧。”没人相信。
这十年来,光是生计就够要她的命了,能把自己养活,能好好活着就万般不容易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去考虑她的需求。
这会做饭的标准也是来源于潜意识裏对做饭的排斥感,她是真的很讨厌进厨房,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没人做饭,宁可叫外卖也不会下厨,这几年倒是开始会学着下厨了,因为赚钱到底不容易,每一分钱都是心血,人总是要长大的,而长大的标志就是学着向曾经抗拒的命运低头。
蓝微人生中第一次学会的面是青菜肉丝面,是江榆舟教她的。
就是那天打雷的晚上,她吓得扑进江榆舟怀裏,他抱着她上了楼。
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五十平左右的地方,麻雀虽小五臟俱全,那是她第一次去他的住处。江榆舟爱整洁,很小的地方,却弄得很干凈,最吸引她的是放在他房间那一整面橱柜的飞机模型。
橱柜是他自己定制安装的,飞机模型很齐全,全都是他花了很多钱从各处收集而来的。江榆舟的兴趣不多,除了赚钱,这是他唯一的学习之外的爱好,只要有一点闲钱就会往这裏面砸。
蓝微对这些从不感兴趣,当他滔滔不绝跟她讲着这些时,她也会仔细认真的听,觉得很厉害,为了支持他的爱好,她也开始关註这类消息,后来听言恺南说美国有个展会,可以帮她弄到票,兴致勃勃告诉江榆舟,他很开心,也许是她得意忘形,提了一嘴言恺南,他的脸立马冷了下来,将言恺南辛辛苦苦帮她弄到的票撕掉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跟她提及模型。不久之后,她再去他的住处,发现那一橱柜的模型都不见了,问起他时,只回给了她淡淡的几个字:“太烧钱,卖了。”
她那时候很不能理解江榆舟为什么这么做,他明明那么喜欢无人机,喜欢机械,只因为这是一个烧钱的爱好,就可以立马斩断,不留一丝的痕迹,也毫不犹豫。
而那天晚上在他住处,她肚子饿了,打开他的冰箱发现还有一些青菜,一块牛肉,和手搟面条。
“吃青菜面吗?”他穿着背心,扶着门,转头看她。
蓝微垫脚,目光穿过他的手臂,往冰箱门裏瞅了瞅,“青菜多一点,我不爱吃猪肉。”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这是牛肉。”
她只见过生牛排,这样的牛肉还没见过,也分不清牛肉和猪肉有什么区别,家裏吃的那种都是烧熟后的样子,对生活的很多经验和常识她都是很缺乏的,但是也没觉得自己非得知道这些。
“牛肉就牛肉吧。”她伸了一个懒腰。
“牛肉喜欢吗?”江榆舟将食材一样一样取出来。
她歪了歪头,弯着眼笑,“牛肉可以多一点。”
江榆舟看着她,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看着他在厨房裏捯饬,蓝微在外面等累了,走进来靠在门框边探进来问,“好了吗,我都快困了。”
江榆舟抽空扫了眼她,“先睡会儿,好了叫你。”
她却不走,蹭到他身后,抱住少年窄劲的腰,踮起脚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阿舟,你要不要教教我?”
因为他,她第一次对做饭产生了兴趣。
“好。”他微微侧头,用沾着点儿水和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以后你得养活自己,不能连个青菜也不会弄。”
蓝微撅起嘴,对他的话有些不满意,“那不是还有你吗?”
江榆舟回过头,油烟裏,他的声音模糊道:“我也不会一直都在你身边。”
蓝微将脑袋抵在他的后背上,有些失落道:“江榆舟,你这么说,我就不想学了。”
他覆住她勾在腰上的手,“微微,我们的前程得自己争取,你的父母纵然有钱,那也不是你的。”
那时候的她沈浸在伤心之中,并没有听懂他的话,只以为这番话背后的意思是,江榆舟对这段感情的不坚定,他在那时候就确认要终有一天会离开的。
……
蓝微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起了这段往事,都快被她忘却了。她感到心口闷闷的,合上笔记本电脑正要起身,身后,田航的声音冲门口喊道:“哥,你要走了吗?开车了吗,开车的话捎我一程吧,我早上没开车过来!”
说着追了出去。
脚步声逐渐远了,在深夜安静的走廊上清晰传来,每一步都敲在她的心上。